河埠头畔的老外公

南小西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5月26日 第 07 版 )

  □南小西

  外公如果还在,早已年满百岁。

  他是在我高中的时候离开的,距今刚好20年。我鲜少梦见他,因为小时候和他相处的时间寥寥可数。直到上个月他忽然出现在我梦里,使我猛然回忆起那些与他有关的往事。

  外公家在河埠头边,他的水性极好,80岁时依然下河摸螺蛳。一天傍晚,我骑车从舅舅家返回,路过河埠头,远远看到河中露出一张老人脸,定睛一看,竟是外公。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在他黝黑的脸上,他的脖子以下都没在水里,脑袋灵活地四处转动,湖水在他双手的撩拨下荡起层层涟漪,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外公摸螺蛳。回家后,我问母亲:“外公介大年纪了,还能游泳?”她告诉我,外公是在摸螺蛳。我恍然大悟。外公晚年居住在舅舅家,为了不给子女们添麻烦,他都是自己开伙做饭,摸来的螺蛳就是他一个人的盛宴!

  外公喜欢看戏文,每次我家附近的庙里有戏文上演,母亲都会请老父亲前来。戏文场也是我们那个时代小朋友们的乐园——门口各种零食“勾引”着小馋猫们。外公常常坐在场地的一侧,低着头半闭着眼睛,似看非看,似听非听。我知道外公在那里看戏,就会屁颠儿屁颠儿地小跑到他身边坐下。我板凳还没坐热,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元零钱放到我手上,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盘算着这些钱能买几个虾饼,然后飞也似的跑开。

  那时的我天真无邪,口无遮拦,每次外公来我家,我都要说几句不怎么中听的:“外公咋不去附近的亲戚家住,就只来我家呢,我们又得给他准备好多酒呢!”而我,是在长大以后才明白,我们舟山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小来外婆家,中来丈母家,老来囡窝里”的深刻含义。

  我的母亲,是外公的小女儿,也是唯一一个嫁到村外的。与其说外公是来看戏的,我更相信他是来看孩子的。如今当我再回忆这些往事时,方忆起每一次他的到来仿佛都是出于某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替我们照看新建的房子、来庙里看戏等等。是不是当一个人垂垂老矣,连他对亲情的渴望也要变得小心翼翼,深怕被孩子们指责。

  外公一生耳聪目明,85岁时还能自如地和中年人一起打麻将,思维与手速可以和年轻人相媲美。我们都以为外公一定能挺过九十大寿,很不幸,他因为摔了一跤而卧床。卧床的那一年里,我时常跟着父母去看望他,每次到他那里报个到,简单问候几句,更多时候我们都待在附近的阿姨或舅舅家。好几次,我们去看他,当我们准备离开时,他都会说一句:“你们不能走,得陪着,我今天肯定会离开。”外公歪着头又满怀期待。看着意识清醒的他,我们总是笑笑。

  如今遥想外公当时说这些话的心境,何尝不是和来我们家时一样,那是孤单的灵魂对亲情的极度渴望,渴望岁月长留,儿女孙辈常伴左右;渴望儿女们的倾听,听他说很多很多话;渴望得到儿女们的关注和认同……

  我真后悔,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没有坐下来陪他唠唠嗑。

  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我的哭声,她惊愕地问:“怎么了?”她以为是我的体检结果不理想。

  我抹了几下眼泪,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但还是回应了母亲的疑惑:“如果外公还在,我就可以给他钱,让他过得更好点。”

  母亲猜到我一定是想起了以前看戏时外公给我零花钱的事情。当晚辈们如今都过上了富庶的日子,而那些勤苦一生、拉扯儿孙们长大的家长却没有一天品尝过付出的回甘,栉风沐雨,他们在人生中跋涉不停,在泥泞的路上,留下一步一个艰难的脚印,佝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时光的隧道里。

  外公走的时候,我不在舟山,没有去送他,当年未曾觉得有多遗憾。如潮水般袭来的难过,是在某一个熟睡的夜里,外公悄然入梦,梦醒后,那些与他有关的往事浮现在我心头,一度使我无法安眠。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尘封已久的相簿,翻看外公留在我家的唯一一张照片,那是年近80岁的他,站在普济寺的永寿桥上。我多希望,他走过那座桥,能活到九十九。

  人们习惯用“假如”来安慰自己,它无疑是一种后悔药。可是,成年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们能够全力以赴的不是已成过往的昨天,也不是尚未到来的明天,只有当下真真切切地影响明天并决定未来的你,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存在着。

  我和母亲经常会路过曾经的“外公家”。当年的河埠头如今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开发中的新楼盘。每当我经过那个区域,总会跟母亲反复提起十几岁那年的黄昏,夕阳下,一个耄耋老人在河里摸螺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