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奶奶生日拍的全家福

　　□记者 徐莺

　　5月18日早上6时，我收到刘老师发来的信息：“妈妈于凌晨2点45分去世。”

　　刘老师的母亲，是多次登上晚报的百岁老人夏德懿。

　　知道夏奶奶过去的人，会尊称她为“夏德懿先生”。她出生于1919年，是舟山医院第二任护理部主任，也是民进舟山组织的首任负责人。1958年，她在北京出席民进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聆听了陈毅副总理的报告，并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

　　回望她在人间度过的105年，你会看到一个白衣女战士，是如何怀着热忱的心，带着使命感，最终实现自己的志业。

　　她让我们看到一种活法，蓬勃的，深挚的，达观的。

　　回溯她与晚报结下的缘，当作告别，也是怀念。

　　◆初识

　　初识夏奶奶，是在2012年。

　　同事姐姐说，她认识了一位九旬老太，身体好得很，每天到海山公园锻炼。我当时正负责老年版，便要来住址，摸上门去采访。

　　那年的夏奶奶，93岁了，独自住在定海桑园新村。

　　面对我的登门造访，她毫无保留分享养生心得；又拉我看她的衣柜，里面挂满漂亮衣裙；还搬来旧相册，细溯家庭各种天伦时刻。

　　我问夏奶奶，儿孙们放心让你一个人独居吗？

　　她说，一个人简单、自由。而且这房子对她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是之江大学土木系毕业的老伴设计的。以至于老伴去世后，她也不愿搬离。

　　这片建于上世纪的老建筑，名为新村，楼房已旧。如同住在里面的人，曾历辉煌，复归平淡。

　　知道夏奶奶过去的人，会尊称她为“夏德懿先生”。

　　她曾任舟山医院护理部主任，为海岛医疗事业奉献一生。她也是民进舟山组织的首任负责人，舟山民进在她的努力奔走下扬帆起航。

　　她的生命有过不少高光时刻，1958年，她在北京出席民进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聆听了陈毅副总理的报告，并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

　　放下这些耀眼光环，她又是一位普通的老太太，过着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独自上街买菜，去公园锻炼身体，邻居“三缺一”的时候她也被拉上桌，打场“卫生麻将”。

　　对了，她还爱美，这可能得益于其年少时的求学经历，宁波华美护士学校对仪表要求非常高，护士帽、长筒丝袜、皮鞋，都要备齐。

　　◆重逢

　　2018年，舟山医院组织建院以来八任护理部主任大团聚。我在现场采访时，惊喜地发现第二任护理主任，就是当年采访过的夏奶奶。当天没太多时间详叙，便另约时间登门探访。

　　那年的夏奶奶99岁了，她没再住桑园新村，搬进了普济老人公寓。

　　一见面，她就热情握住我的手，“我们有6年没见啦！”我暗暗惊讶于老太太的记性。回来一查稿库，果然6年。

　　她从老房子带来了记录自己青春时光的老照片，贴在墙上，公寓便有了家的温度。

　　夏奶奶是爱拍照的，每次去探望，她都把自己拾掇得美美的，拉着我一起在镜头前比个剪刀手。

　　曾在老人公寓教手工的欧阳老师，知道老太太爱拍照，便把她一整年的活动照片做成美篇，打印成册送给她，可把夏奶奶高兴坏了。

　　◆蓬勃

　　与夏奶奶相识的12年，她信任地让我一次又一次用文字记录她生命中的花火。而我，在这些花火中看到生命的蓬勃。　　

　　比如，百岁高龄的她会熟练地用iPad，并在微信群里告诉孩子们：“今天晚报记者来公寓看我，真开心！”

　　比如，她在百岁寿辰上发表生日致辞，全程脱稿，一口气讲了11分钟。

　　再比如，在美国的二儿媳回国给婆婆带了件裤子，裤腿稍长，她把多余的裤腿剪了，剪下的布料缝了两个口袋，“正好可以放我的速效救心丸。”

　　102岁那年，夏奶奶在舟山医院医生帮助下赶跑了“肿瘤君”。我去探望的时候，夏奶奶身穿病号服，让护士扶她起来，“躺久了腰酸！”

　　年轻病友听说有位百岁寿星术后第一天就坐起来了，都来“追星”，因为她蓬勃的生命力给了他们战胜病魔的力量。

　　◆深挚

　　在夏奶奶还是夏小姐时，因为战乱曾辗转宁波、贵州、重庆、上海、杭州、衢州、北京等地的不同医院，亲历新旧社会的转变，让她身上有一种深挚的家国情怀。　　

　　有一年夏天，夏奶奶联系上我，说想通过晚报呼吁，恢复中国自己的父亲节。她说，抗日战争胜利后不久，曾将8月8日作为“爸爸节”。“因为8月8日谐音‘爸爸’，两个‘八’字叠起来又跟‘父’字很像，在抗日战争胜利之时设立，以告慰那些为家国牺牲的父亲们。”

　　2020年春节的疫情让很多人都无法出门，隔离在老人公寓的夏奶奶得知我市支援武汉的医护人员出征，通过晚报回忆了当年战“鼠疫”的经历，并为逆向而行的同行鼓劲：“不能和你们一起上一线了，但我的心和你们在一起。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达观

　　夏奶奶的微信名，叫“福太太”，是她自己取的，因为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

　　福太太也不是出生就有福。她3岁丧父，孤儿寡母，靠外祖父一家资助才读完书。年轻的时候，还有三次差点没命。最惊险的一次是在江西铁路医院，炸弹落到手术室窗外的竹林里，她庆幸：“如果敌机正好炸了手术室，我的命也没有了。”

　　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我以为，夏奶奶的后福是她的达观给的。

　　1963年，因为先生支援海岛建设，夏奶奶辞去在杭州的职务，举家搬迁到舟山。生活条件骤然艰苦许多，但她从不抱怨，一切从头再来。

　　她与先生育有5个子女，每个孩子的成长经历各不相同。老二年轻时去黑龙江插队，老三去了马目农场，老四成了永康拖拉机厂的打铁匠……时光荏苒，老二在美国纽约的医院担任实验室负责人，老三成了数学系教授，老四自学成才当上英语翻译，并在国外担任好几年的项目经理。在儿女们眼里，虽然母亲年轻时把更多精力扑在护理事业上，但他们的性格底色里，有很多来自妈妈的痕迹——面对困境，保持达观。

　　现在，儿孙们事业有成，都很孝顺，带着她的印记，他们一路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握别

　　5月9日，我正在办公室编稿，手机一响，刘老师发来一张照片。

　　刘老师是夏奶奶的第四个孩子，时不时发些母亲的照片给我，分享近况。因为当过英语老师，我平时喊他刘老师。

　　看到照片，我心里一咯噔：夏奶奶怎么住院啦？

　　刘老师说，母亲不小心摔了一跤，股骨头断了，卧床不起，现在舟山医院住院。怕麻烦你，没告诉你。估计时间不长了。她说很想你，应该还可以认出你的。

　　我赶往舟山医院探望。

　　躺在病床上的夏奶奶，身形变得小只了，瘦弱得让人心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站在那儿。

　　护工阿姨凑近她的耳朵说：“晚报记者来看你了。”

　　夏奶奶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好，谢谢你。”　　

　　我握住她的手。以前见面握她的手，总是暖烘烘的。这次，她手心微凉。

　　护工阿姨想把她手中的一束鲜花放回原处。夏奶奶没让，紧紧捏着花。就像5岁小女孩抱着心爱的泰迪熊才能进入梦乡一样。

　　忽然想起初见时，她拉我看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漂亮衣裙，有好多色彩明丽的花裙子。

　　她还爱做花，手工课上，她是年龄最大的，也是手最巧的，用纸、用绒布做出美丽小花，然后美滋滋地跟花合影。

　　自始至终，她是爱花的。

　　5月18日凌晨2点45分，夏奶奶走完了她的一生。

　　此时，岛城花海烂漫，风里传来花香。手上，还有与她握别时的余温与力量。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