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那些学用手机的老年人:
人到七十被验证码难住,人生第二次学着独立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4月28日 第 05 版 )

老人帮老人的手机课日常

银发志愿者自制的教具
数字鸿沟正横亘在老人与时代之间,打车、挂号、缴费……年轻人3分钟可以完成的操作,老人们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学会。在他们手里,手机中的每一个操作步骤,都需要经历反复确认、自我怀疑与快速遗忘。
最近,一部名为《我们这5年》的纪录片记录下了人们与衰老的抗争:有的老人,为了不麻烦子女,重新走进课堂学手机;有的老人,五年来不仅让自己走出困境,也向更多老人施以援手……而依靠手机课堂这一桥梁,老人们完成了这人生中艰难的第二次独立。
■记忆之柜
蓉姐已经74岁了。每天6点半,她会准时起床,安排当天的清洁展示柜的任务,今天擦一层抽屉,明天擦一块玻璃。按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完成这点任务就要耗费一天。
蓉姐的家里有一个巨大的展示柜。这个展示柜是她的宝贝,里面摆满了她几十年来的珍藏——学生时代在操场上吹过的口琴、女儿4岁时练过的手风琴、市面上找不到的旧藏书……柜子里装满了她还未老去时的记忆。
盘起的灰黑色头发和脖间讲究扎起的丝巾,搭配一件橘色风衣外套,你很难看出她的真实年龄。但许多衰老的痕迹只是被她藏了起来:黑头发是因为每个月都染一次,橘色风衣也是因为身体衰老发胖,穿不下其他外套才拿出来穿的。
因为有糖尿病、高血压,身体难受时,家里地板常常一个月都很难擦一次。蓉姐爱干净,以前容不得地板有一点灰尘,现在只能无力地看着灰尘慢慢在地板上积累,一如衰老慢慢覆盖她的生活。
很多对年轻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已经成为了需要挑战的难关。比如出门,年轻人怎么走都行,不论是自己导航去,还是网约车、刷地铁码。但对于蓉姐这样的老人来说,手机上的功能使用得越频繁,他们需要跨越的鸿沟就越大。
蓉姐的姐姐家在北京牛街,过去的公交地铁路程,加起来时间在1个小时左右。有一次,她在返程路上被大雨困住,她想在路边招手上车,但在雨中等了40多分钟都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最后还好等来了公交车。
后来她知道了,现在大家都在手机上打车,招手已经不管用了。
面对数字鸿沟,过去再独立的人,都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终会成为最需要帮助的那个人。
■代价之痛
衰老带来的负面效应,远不止这些表象,这是一个残酷的倒退过程。小时候,我们学会走路、说话,随着逐渐独立,收获爱与尊严。然而,当步入老年,过去那些习以为常的能力开始失控。人的独立性,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瓦解。
如今,互联网产品对生活的全面接管,则加剧了这个过程。
70岁以前,蓉姐还没有真的觉得自己变老了。直到2年前,她到医院检查出了宫颈癌,一切都改变了。
蓉姐前后总共经历了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是直接摘除子宫。有两次,女儿都直接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从外地赶回来,出院以后,女儿又在家里照顾了她12天,每天都会给她做上馄饨、鱼汤。
相比人的一生,12天不过转眼。但蓉姐觉得这太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是拖累。
以前,蓉姐家里有八个姐妹轮流照顾瘫痪的母亲,就算一周里每天轮到一个姐妹,也还会余出一位空闲。但现在,唯一的女儿只能一个人来承担照顾她的“重任”。也是从这时起,蓉姐不敢忽视身上任何一点小毛病,她担心小病最后拖成大病,又要“麻烦”女儿不知道多少个12天。
同样担心成为孩子累赘的吴秀敏,今年年过八十,家住北京四环外。出门看病,吴秀敏只能打电话让女儿打车,到了上车点她不敢走动一点,必须等着女儿告诉她车牌号、等多久。
由于车牌号不好记,等车的时机也一般不正好,为此吴秀敏没少站着晒太阳吹冷风。以前她喜欢帮助别人,现在,她觉得自己“连手机都不会用,成了最没用的人”。
■重建之桥
过去5年,社区不起眼处发生的一个变化让这种情况慢慢出现了转机。
早上九点半,在北京朝阳区世茂奥临社区,一群老年人涌入贝壳公益社区手机课堂,他们头发花白,大家来社区课堂的目的只有一个——学手机。
年轻人可能无法想象,最简单的“填验证码”环节,对老人们来说就是个巨大的挑战。
这几天,手机“初学者”吴秀敏,正在学习如何用高德打车和用114小程序挂号,本想按照讲师的分解步骤一步步走下去,她却在第一步犯了难。挂号需要登录账号,但跟着提示输入了手机号码,她却找不出刚刚发来的验证码去了哪里。
除了不断冒出的新问题,学过就忘在老年人群体里普遍存在。在学习手机的过程中,吴秀敏在短短3分钟里说了不下5遍自己“老了”、“太笨了”,刚刚学过操作过的步骤,下一秒就可能被忘记。
能够战胜这些阻碍的,只有耐心。
扎根手机课堂5年,吴淑萍见证了老人们的成长。过去5年,吴淑萍迭代了40多版教材,针对基础不同的学员,课程也从满足基础生活需求的课程,延伸到高级一点的影集制作、视频剪辑——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帮助老人重新走向独立。
为了能够让更多老年人听得懂手机课,她还发明了一套“手机黑话”:“放大镜”是搜索功能,“小扇子”是无线Wi-Fi,“小齿轮”是设置功能……久而久之,吴淑萍成了所有学员共同的“淑萍老师”。
除了春节,吴淑萍的闹钟每天10点半准时响起,为了给各个群的老人发布“每日一答”——这是她针对老人爱遗忘的问题,制作出来的图文攻略。
同样,每天她也会收到来自不同老人的早晨问候:“早上好。”一位阿姨告诉她,这对老人来说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和仪式感的事:这是一种默契的打卡,告诉别人,今天的他们,还活着。因此,这也是一种老人给予她的莫大的信任。
■二次独立
现在,老人们一度因为互联网被压缩的世界,又慢慢扩大了边界。
学会了手机之后,蓉姐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如,她开始用打车费来计算自己的出门活动半径:去最近的银行来回需要4000步,打车就是起步价;去最近的医院高峰期打车费得40元,中午只要19元……
虽然不能走太远,但蓉姐的世界也在手机上被拓宽了。之前,她组织了一场发小之间的聚会,在景山,她见到了几十年没见的发小们。她们从小一块长大,结婚、工作以后渐渐失去了联系,有的插队到了新疆,有的去了内蒙古,如今再次相见,彼此都已经年过七十。蓉姐热情地拥抱了每个离别多年的朋友。
回家后,蓉姐还在翻来覆去地看相片里熟悉却又陌生的小点、小莲们,她连着几天熬夜到两点,给发小们制作电子影集,这也是在手机课上学会的。
之前,她觉得遗憾:“感觉时光飞得太快了。”但她通过手机,成功又组织了一次过队日的活动。70多岁的老小孩们,重新来到北海公园过队日,统一戴着红领巾在湖中划船,嘴里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那一刻,所有老人都开心得像个孩子。
为了能够二次独立,老年人拿起手机走向课堂,找回了过去失去的关系、秩序和价值。
如今,蓉姐开始计划把自己送进养老院,同时学习画画、吹口琴、弹手风琴,而且,她还能教其他老人像自己一样使用智能手机。(来源:每日人物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