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大世界》:孤独与信仰之歌

俞湘萍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4月25日 第 12 版 )

  □俞湘萍

  繁华的大世界门口,剧场魔术师朱三目睹一名男子倒在血泊中。几天后,在回宁波的列车上,朱三竟要把自己变成他——陈昆。海飞的新作《大世界》在这般命运的无常中开篇,将我们带回那个与危机朝夕相伴的年代,娓娓道来一些人经年的孤独。今天,我想谈一谈朱三和陈昆,谈一谈在生命的摇曳中,人如何生长、再生长。

  作为上海地下党成员的朱三,在大世界游乐场变了三年的魔术,这三年,时间并非像流水汹涌流逝。人头攒动的大世界,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无风的寂静的角落,一天又一天上演着重复的戏码,我想或许有些时刻,他甚至分不清台上和台下到底谁才是看戏的人。远离家乡,远离妻儿,孤身一人,他在旋转的霓虹灯下慢慢落寞、慢慢坚持。而这种落寞与坚持几乎是当时众多地下工作者的宿命写照,我仿佛看到无数个“朱三”,苦苦地等待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任务。

  然而造化弄人,当组织终于同意他请假回宁波镇海老家一趟和妻儿相聚,却也令他在那一趟火车上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与上级麻雀的对谈中,朱三骤然发现,他那看似憨傻无用的三年,其实每天都在传递着有用的信号。他来不及欣喜,让他代替另一个人成为陈昆的隐忧已经让他无所适从,他知道潜伏一旦开始,任何一个行差踏错都将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如何能忘掉他的本来面目,去成为另一个人呢?这不仅是朱三的忧虑,也是我作为读者的疑惑,毕竟出场至今的朱三,尚未展现出身为特工的过人之处,他更像是我们身边在生活温饱线挣扎的普通人。此时,我也突然感到海飞写作的精妙,这样一个人物,他无疑更能让人共情,突变带来的压力、情绪和责任感被拧成一场高热的头脑风暴,携带着作为读者的我一同进入了那个虚构的世界——看着朱三昂首踏入那个既定的选择,像一株杂草突然疯长。

  上车前,他是朱三;下车后,却成了陈昆。在暗夜里潜行的人啊,只能在痛苦中继续前行。从最初的一个月,到三个月,到九年,和数字一起上涨的是他的迷惘与惆怅。

  在宁波上演的那么多故事里,我还是想讲讲大世界。宁波也有一个大世界剧场。这是陈昆心境变化的重要场所,此时他已然是一个“渐渐成形的陈昆”了,但我们能看出来他仍有摇摆,不论是对任务,还是身份。在这里,胆小、怕疼的小蜻蜓即将上演她的最后一场甬剧演出,演出完“说不定她就要离开宁波……撤退去奉化县”。但这一场撤退也在意外中逼迫小蜻蜓抉择,我们会发现这处境多么熟悉,几乎和陈昆之前所面临的抉择一致,只是更急促、更哀戚。为了任务和组员的安全,小蜻蜓就这样,英勇、果断地舍生取义了,鲜血流成了一条蜿蜒的血路,一切来得让人来不及哀伤。小蜻蜓的结局不如说是陈昆命运的另一种形式,是众多潜伏者结局的一种,一如后来受刑而亡的潘水、渡江战役中牺牲的羊三坝和张文新……前路,便是在众多有志之士的协力相助中逐渐明显。

  而此时,这样悲壮、绝望与深情交织的哀歌,深深震撼了“新的陈昆”,也令他的所有迷惘都化作了继续潜伏的坚定,他再一次体会到,真的有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重逾生命。这条路,他将以陈昆的身份一直走下去。

  往后的年月里,他不断地失去父亲、妻儿、名誉、身份,直至面目模糊,他不再是他所模仿的陈昆,也早已不是朱三,抑或是他们两人的结合。精神的高压与现实的苦痛之下,他所经历的每一种孤独都是一个顶峰,重重创伤带给这个男人不可磨灭的悲怆,而他只是不断地攀爬,锤炼着他的孤独,锤炼着那颗恒久跳动的心脏。

  漫漫悲歌里,我想谈谈那个死在上海大世界门口的陈昆。他过早的消亡平添了许多的想象与遗憾,如果他没死,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这当然无从得知,但从那五封信里,我们似乎可以窥见一二。

  陈昆的五封信,让我想起洛尔迦的一句诗:“没有人认识你了,可是我歌唱你。”这首歌也唱给他自己。“我是陈昆”,既是招呼,也像是非常克制地在对话中告诉朱三,你不只是“陈昆”,也是你自己。在那些信件中,陈昆似乎总是笑着,他所看到的人,似乎也总是鲜活。我想,这是一个内核十分稳定的人,是一个早早将信仰刻进骨子里的人。而这些蛛丝马迹,都让我确信,如若是他走上那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路,他也会坚定地走完全程。而他过早的消亡,和众多未能得见胜利的人一样,多么寂寞。那些信里,他的目光总是那么遥远,那么摇曳,像雪花一样,轻轻地飘散了。

  陈昆与朱三在雨天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口相逢,又在雪天的朱三家院门口分别。我愿意相信,这蛰伏的九年,他们一起,凭着与自我周旋的孤勇,始终攥紧火炬,谱写了这首肆意流淌的孤独与信仰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