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4月21日 第 07 版 )

  □张洁琼

  2023年的冬至夜,外婆毫无预兆地摔了一跤。一周后,她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犹记得,接到噩耗后,我心事重重地走在去往外婆家的路上。那日海雾弥漫,我走在晨雾间,好像走入了一片虚无和寂静中。雾气茫茫间,外婆家的轮廓影影绰绰的,仿佛是我无法到达的彼岸。

  时隔外公去世十年,小院里再次做起了法事。我外婆有兄弟姐妹九个,她排行老大。长姐如母,弟妹们对她都很是尊敬。惊闻她去世的消息后,在世的兄弟姐妹一个不落地赶来了。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也从天南海北奔赴到小院。笼罩在小院的浓浓悲伤被这份特殊的热闹冲淡了些。大家聚在小院里,开始缅怀他们的大姐、他们的姑母抑或是他们的姨母。看着舅公们和外婆肖似的眉眼,那一刻,我悲从中来,眼泪忽然怎么也止不住了。

  在亲人们饱含深情的回忆中,那些关于外婆的往事变得鲜活起来。一件件往事好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渐渐地拼凑出一位普通女性平凡却又充满温情的一生。在我外婆还算漫长的一生中,我似乎时刻看到一个人的影子。那就是序齿紧挨着她、小她四岁的妹妹。因为夫家姓朱,我们称她为朱家姨婆。

  虽是同胞姐妹,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外婆娴静寡言,姨婆则外向开朗。但这并不妨碍姐妹俩形影不离。到了外婆该出嫁的年纪,两姐妹第一次分离。

  外婆依父母之命,嫁到了三十里外的人家。幸运的是,夫家家境尚可。家里人口简单,丈夫是家中独子,性格温和,当时是年轻的基层干部。公婆和善老实,不会磋磨儿媳妇。她在夫家只需要和老婆婆一起分担点家务即可。

  几年后,姨婆也出嫁了。值得一提的是,她嫁的夫家简直是外婆夫家的翻版。夫家家境还不错,丈夫也是家中独子,也从事基层干部的工作。公婆也很好相处,热情好客。唯一的区别是,姨婆的夫家那片有不少的田地,姨婆也不得不下地干活。与身体一向孱弱的外婆不一样的是,姨婆身体素质很不错。她从小力气大,干活又麻利,甚至强过成年男子,拿工分从来是满工分。

  为人妇为人媳为人母,多重的身份让姐妹俩平日里都忙忙碌碌的。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的日常往来。姨婆夫家那片盛产黄金瓜。每年一到夏天,姨婆就挑着两笸篮的黄金瓜翻山越岭走上毛三十里的山路来到姐姐家,和姐姐毫无拘束地聊上大半天,然后捎上我放暑假的母亲去她家住上一阵。在姨婆家,我母亲有个比她小一岁的表妹,两人是年龄相当的玩伴。很有意思的是,不知道她们两姐妹出于什么考虑,除了姓氏不同,我母亲和这个表妹有着同样的名字。

  在她们姐妹俩的生命里,近三分之二对我而言是漫长的空白。我堪堪参与到她们的生活中时,她们已进入了生命的后半场。

  那时,闲不住的姨婆在家里开了个小店。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关了小店,把她小三轮的车斗装得满满的,然后骑着小三轮跨越十五公里的路途来看望她的姐姐。车斗里的东西千变万化,有时是一筐葡萄、几只西瓜,有时是儿女孝敬她、她自己却舍不得吃的滋补品。更多时候是各种各样的小店里的零食。阿尔卑斯棒棒糖、喜之郎果冻、旺旺雪饼、长鼻王、娃哈哈果奶、小王子……那时,我惊奇于原来外婆她们也爱吃零食。写文至此,我恍然明白了那些零食背后的意义:那是姐妹俩童年时光盼望的一抹甜,是她们对物质贫瘠的少女时代的一种跨越时空的补偿。

  十年前,外公去世。外公葬礼后,姨婆紧紧握着外婆的手,给予姐姐无言的安慰。两姐妹携手走路的背影,我竟分不清哪个是外婆哪个是姨婆。这之后一年,姨公去世。两姐妹都失去了她们生命中重要的另一半。外婆愈发安静,不喜出行,囿于自己的一方小院,莳弄花草。我曾在一个黄昏闯入外婆的小院。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夕阳马上要落山了,外婆却浑然不觉地坐在小院的藤椅上晒太阳。巨大的寂静笼罩着她,似乎有万千孤独凝滞了时间的流淌。而姨婆则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诸信仰,和一群老太太们一起走遍了舟山的大小寺庙。有时她也会在儿女的陪同下去外地走一走。我曾见过一张她在香港街头吃冰淇淋的照片,神情中竟带着一种孩童的俏皮可爱。

  几年前,姨婆罹患重病。这个一向风风火火的硬气老太太不得不屈服于岁月的烈风。外婆对此忧心忡忡,每一天跟她妹妹联系,成为了她的必修课。2022年12月,疫情最为严峻的时候,姨婆最终没能熬过去。临终前,她仍然念念不忘她的老姐姐,口中呢喃了几声:“阿姐!阿姐!”就闭目长逝。外婆知晓姨婆去世的消息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姨婆的一张照片摆在了自己床头柜上,和自己的照片紧紧挨在一起。

  相隔一年,外婆也追随她妹妹而去。外婆去世后不久,我母亲做了个梦。梦里姨婆一如生前的爽朗。她在外婆家的小院里一边笑着一边嚷着让人开门,而我外婆则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看来她们姐妹俩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团聚了。我想,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