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爹

东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4月14日 第 07 版 )

缪佳祎 摄

  □东海

  大姨爹是98岁那年过世的。前一天还在街上溜达,当晚说人有点不舒服,就早点睡了。第二天通体冰冷。

  大姨爹的丧事没人哭过,真正是一件白喜事,最后变成了常年不太见面联系的表兄弟姐妹们的一次聚会。大家在宴席上谈论着大姨爹的过往,自然也说到了大姨爹的长寿。大表哥说,大姨爹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爷子,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和习惯,从不吃益寿补气的东西,每天还一小杯白酒呢。三餐一倒,晒晒太阳,遛遛弯,跟邻居一帮老头子在长条椅上唠嗑打瞌睡就是他的全部。我说可能和遗传有关,大表哥说没有的事,我奶奶60多就走了,爷爷也就活到72,算不得长寿吧。我想想倒也是,寿数这种事真是天晓得。

  大姨爹过世后,有一天,我去看望大姨娘,大姨娘絮絮叨叨地,不知她究竟要讲些什么,后来自然说到了大姨爹。“这个聋子呀,他这么一走,估计我也快了。”大姨娘说。大姨爹聋了已有几十年了,他是个冷作工,多年来在船体上敲打落下的职业病。退休后,耳膜越来越坏,最后基本听不到声音了。那时,大姨爹曾对我说,身体呀,就是一部机器,哪个零部件坏了,都不是件好受的事。因为听不出别人的话,只能靠自己想象,经常牛头不对马嘴,闹出不少笑话。比如人家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会回答:什么?北京天气出了差错?人家说,今天胃有点不舒服;他会回答:这些天你从没输过,麻将么……因此常被别人耻笑和挖苦,甚至到了大姨爹不敢出门和邻居交往的地步。

  朋友交不到一个,看电视只能看图像,活着真无趣呀。他曾对我这样叹息。我也只能劝他,姨爹呀,你就看看书,看看报,别人说什么就不用去理睬了,你不是还有姨娘陪着嘛。哼,她呀,多陪多受气,姨爹说。

  大姨娘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听母亲说,村里有好几个俊后生看相姨娘,那时根本看不上你大姨爹,后来是你外公逼迫才嫁给你姨爹的,因为这门婚事是外公早就答应亲家的。姨爹是个老实人,姨娘又是个彪悍的女人,所以婚后生活他自然是憋屈的。我小时候,老听见他们两口子吵架,最后蔫了的总是姨爹。到了这把年纪,姨娘也心疼姨爹,就劝他:老头子呀,你也别管人家怎么说你看你了,你就什么都往好处想吧。

  姨爹确实是听姨娘话的,后来,干脆把别人的讥讽挖苦不管真假都当作顺耳的好话来听,日子一长,人家也没把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当回事了,反因为他脾气好,说什么都不生气而把他当好朋友。他把姨娘的数落当夸奖,夸他勤快、顾家、爱儿女、珍惜她、有责任心。他把老同事的话当作钦佩,钦佩他力气大、技术好、有担当、领导看重。他把邻居的话当作羡慕,羡慕他老婆好看贤惠,子女孝顺有出息,孙子外甥囡懂事又聪明。羡慕他为这家庭做了那么大贡献,老年真是太幸福……

  二十多年下来,姨爹把这一切都当作是真的,他规规矩矩做人,勤勤快快干活,这一切“真实的谎言”丝毫不影响他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一切是那么友善,那么和谐,那么美好。我曾听他说,聋了好聋了好,聋了开心快乐。他把自己的残疾当作一件幸运事来看待,也算是一件神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