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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鲁迅骂过的,未必都是坏人
“爱书人的写照”叶灵凤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4月10日 第 05 版 )



□陈时杰 文/摄
一
我从一大堆书中重新翻出叶灵凤的《读书随笔》(一集~三集,1988年1月第1版,1994年4月北京第3次印刷)是因为近期读了两本《凤兮凤兮》:一本是李广宇著的《凤兮凤兮》(法律出版社2023年11月1版1印),一本是方宽烈编的《凤兮凤兮叶灵凤》(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11月1版1印)。
大抵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对叶灵凤的印象一直不太好。原因只有一个,最早在读鲁迅时,大先生多次骂过叶灵凤,起因是叶灵凤在他负责主编的《戈壁》第二期(1928年5月)刊登一幅模仿西欧立体派的讽刺大先生的漫画,并附有说明:“鲁迅先生,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以往的战绩,躲在酒缸的后面,挥着他‘艺术的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以大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性格,面对如此嚣张的攻击,当然不能忍,必然奋起反击。大先生在《革命咖啡店》里把准星对准了叶灵凤辈:“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唇红齿白,如潘汉年叶灵凤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
大先生笔似刀枪,所向披靡。不过,当大先生笔下败将,并非全是失败,有几人值得大先生笔枪怒对?
崇拜大先生,敬仰大先生,是吾辈年轻时读大先生作品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情感,这种情感缘于铮铮铁骨般的文字,铮铮铁骨般的头颅,铮铮铁骨般的脊梁,让一干魑魅魍魉立马原形毕露,黯然失色,遁入虚境。
叶灵凤1905年出生,年青时学画,一位美术生不混美术界却跨界到文坛,到1928年那幅讽刺大先生的漫画掀起巨浪,不过才23岁,年轻,的确太年轻。
二
《读书随笔》到今天仍保持着七八成新。以前有一个习惯,大概也是当时许多人的习惯。新买的书,第一时间不是读,而是给新书包上书皮,再在书皮上工工整整写上书名,之后,方迫不及待开始读。珍惜书籍的习惯一直被我坚持着,虽然渐渐地不再包书皮了,但仍坚持不折书页,不划横线,不乱涂鸦,尽量保持书的原样。
叶灵凤早期写小说知名文坛,是“新感觉派”小说家之一,后期专写小品随笔,但成就超过他的小说。他的朋友罗孚这样评价《读书随笔》:“北京三联书店不惜工本,不怕亏本,出了这近七十万字的叶灵凤的遗著,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这回的《读书随笔》却不是这么简单,不是30年代上海版的那本《读书随笔》的重印出版,也不是60年代香港版的那本《文艺随笔》的重印出版,它是一个全新的内容丰富的集子,把作者半个世纪中所写的两种随笔的文章都收进去了,当然也包括了这两本已出的书,和从未出过书的《霜红室随笔》。还有在香港出版的《北窗读书录》《晚晴杂记》中有关的文章也都选进这本书中……这是一本集大成的书,说它是叶灵凤著作中最重要的一部,也不算夸张。”
大先生曾讥讽叶灵凤“生吞比亚兹莱,活剥路谷虹儿”,而三联书店版《读书随笔》的封面分别选了比亚兹莱三幅插画:一集选自《维纳斯与唐豪森》扉页图,二集选自《莎乐美》插画之一赫洛德的眼睛,三集选自《亚瑟王之死》插画吉尔维尔皇后当了修女。也算是深谙大先生和叶灵凤都喜爱英国十九世纪天才插画家比亚兹莱这个共同“弱点”:“我和鲁迅之间,说来古怪,这是他人所不易看出的,好像有一点冲突,同时又有一点契合。我有一个弱点,喜欢买一点有插图的书和画集放在家里看看,这弱点,他老先生好像也有。”
三
几十年的时间一闪而过,但我清楚记得,到现在还是受益于《读书随笔》良多:如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通俗易懂介绍名家名著的文字,并按图索骥买了不少名著来读;第一次对藏书票藏书印有了初步印象;第一次碰到并不是自己才喜爱书里的插图;第一次知道如何去甄别藏书家和爱书家,藏书家的目的是藏,藏起来不让别人看,爱书家则是自己看,还写文分享给天下人看;第一次知道蠹鱼不是鱼是虫,更是爱书人的写照……
显然,叶灵凤既是藏书家,也是爱书家,也是个大大的蠹鱼。前期在上海就藏书近万册,失散于抗战期间;后期在香港从头再来,竟又达到藏书万册的壮观气象,实令人叹服感动。
两本《凤兮凤兮》都随书附赠一枚藏书票。李广宇的《凤兮凤兮》是一枚1933年叶灵凤手绘刻印的藏书票复制品,有人对这枚藏书票有精彩的描述:“叶灵凤自制过一枚木刻版画藏书票,名为‘灵凤藏书’,后来被人称为‘凤凰票’。票面中央取材中国传统的凤凰意象,繁茂如海的花叶之间,栖息着一只凤凰,四周装饰以树叶纹,正好契合了他的姓名。票面主体色调为黑色,‘灵凤藏书’四字用红色。总体风格既具西方藏书票创作的精神,又有浓郁的民族特色,一直被藏书票界奉为经典之作。”方宽烈的《凤兮凤兮叶灵凤》是一枚麦赛尔(Mercier)创作的题名为《书痴》的铜刻画复制品,票的上方题有一行繁体字:纪念爱书家叶灵凤。当年叶灵凤为此专门写了《书痴》一文记述得画后的珍爱心情。三联版《读书随笔》编者丝韦(罗孚)在“前记”中也专门 提到这篇文章:“这里有一篇《书痴》,记的是一幅版画:藏书室,四壁都是直接天花板的书,一位白发老者站在高高的梯顶,胁下夹了一本书,两腿之间又夹了一本书,左手拿了一本书在读,右手又伸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一缕阳光从头顶的天窗上斜斜地射在老人的书上、老人的身上。作者说,他深深地迷恋着这幅画上所表现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位白发爱书家。而他写这篇文章时,却还是鲁迅先生笔下‘唇红齿白’的年轻人呢。”
其实,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是非恩怨纠葛,只要当事人在民族大义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没有丧失做人的底线,至于其他恩怨什么的,今人是不必置喙的,还得由当事人来解开。叶灵凤曾在一次餐桌上替一直关心那桩他与大先生“未了公案”的朋友解了结:“我和鲁迅那桩‘公案’已经了却了,我去‘鲁迅纪念馆’看他,对他说,我来看你了,我也老了,我们之间的事情没什么了,你是对的。”(阮朗《叶灵凤先生二三事》)
可以这样说,我对叶灵凤印象的改观始于《读书随笔》,又等到我看到有人说“挨鲁迅骂过的,未必都是坏人”时,我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