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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在北京送快递》到《我比世界晚熟》
胡安焉:写作对我来说有疗愈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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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02月24日 第 05 版 )


《我比世界晚熟》的作者胡安焉从1999年步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开始讲起,回顾和坦述二十年打工生涯的经历、见闻、思考和感受。《我在北京送快递》着重于讲述职业经历,而在《我比世界晚熟》里,他尝试从自己的心理状态、性格、观念等精神内容出发,去追问为什么,“我何以成为今天的我”。
在接受采访时,胡安焉谈到了成长过程中的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的性格,工作让他陷入的精神内耗、厌倦“和人打交道”的境地,以及写作以怎样的方式帮助他完成自我的剖析和诊疗。
受到家庭的影响
从小缺乏安全感
澎湃新闻:作为一本诚实的自我剖析之作,展现出作者的许多面相与矛盾性。在序言中您写道:在离开学校之前,我几乎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没有自己的价值标准;但在后文我们看到您在工作中一直对自己有着某种道德要求,甚至与他人有些格格不入。在您看来,您的工作经历是否“唤起”了您对自我的道德要求?
胡安焉: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对人生、对社会、对自己都没有一个清醒和准确的认识,所以不可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我遵从的那些行为规范,谈不上是道德要求,只是教条而已。我在同龄人中感觉格格不入,主要是受到家庭的影响,我父母都是和社会脱节的人,活在一些脱离现实的理念和宣传里,然后他们把这些当作现实传授给我。工作经历确实会激发我对道德问题的思考,可惜我思考得并不深入。
澎湃新闻:书中提到您的父母信奉集体主义,从不和您谈个人利益、计较得失,这导致您变得喜欢迎合他人;却又觉得和他人打交道是件令人讨厌的事情。儿时的教育经历是否让您相信集体主义代表着某种统一的道德感?当您在与他人的相处中,为什么会对被人挑出道德上的瑕疵感到不安?在与形形色色、受到各自利益驱动的人们的相处中,您的认识是否遭到了冲击?
胡安焉:今天的我当然不相信,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奉献,人和人之间的龃龉自然就少了,但这和道德感无关。我的讨好型人格主要源于儿时缺乏安全感。我缺乏安全感是因为父母从不袒护我,总是秉持所谓的公正,以严格的要求对待我,以宽松的态度对待外人。每次我和别家的小孩发生纷争时,他们首先不是问明是非曲直,而是立即站在外人的一边,共同批评教育我,要求我更严格地约束自己。这些教育方式令童年时的我非常惶恐,感觉自己无依无傍,很害怕和人发生冲突。
在人群中的格格不入
本质上是心理问题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写道:其实我希望待在一个人人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人人的地方。然而在同一章中,您坦言自己喜欢被他人夸赞,却不习惯被人抱以太高的期待,担心自己名不副实,甚至会主动解释自己并不优秀。在您看来,您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矛盾而复杂?
胡安焉:受到夸赞总归让我安心,说明自己起码没有犯错,更没有引起别人的反感,但这同时也是一种心理负担,因为以后别人就会以此为标准要求我,这只会让我的压力越来越大,因为我害怕让人失望。我早就认识到这是一种心理障碍:我不可能总是讨好所有人,也无此必要,我只是克服不了而已。我不喜欢和人建立关系,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我在书里总结了很多我的人际障碍的成因,这里很难用几句话去概括,但它本质上不是我和他人关系的问题,而是我的心理问题。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写道日本漫画家古谷实以毫无保留的诚实态度和一种深刻且单纯的目光审视自己和生活,并从中提炼出素材。然而他的全部心思,却只是为了逗人一笑;但之后他的作品开始转向探索“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的严肃问题。在您看来,他的作品是否影响了您的写作?您的写作是否也在尝试追寻这些问题的答案?
胡安焉:古谷实的漫画没有直接影响过我的写作,更多的是影响我的审美趣味、人生态度等,而且这种影响的发生建立在我读到他的那个年龄上,假如我是今天才读到他的,那么可能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我的写作没有带着追究“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意识。当我写自传的时候,我面对的是自己——我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些经历,过程有些像一次心理治疗,去面对问题、袒露问题。而“人生意义”太宏大了,不适合作为我的写作目的。但话也可以这么说:当我们认真地面对自己、面对生活时,无论借助任何途径,写作或是其他,最终都可以归结为对意义的追寻。不过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就像不是每趟旅行都需要一个目的地。
在不同的城市生活
让自己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澎湃新闻:您在序言中提到:我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我必然部分地是某个时代和社会、某些文化和观念的产物。您在书中记录了在广州、上海、北京、河内、南宁、云南工作和生活的经历。在不同的城市生活的经历对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是否如您所说“在新的城市生活,让我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胡安焉:换一个地方,或换一个城市,肯定会重置某些生活内容,比如你的人际关系就清空了,重新和一个个陌生人认识、交往。我喜欢这种疏离的人际关系,彼此不太熟,礼貌而客气,保持距离感。一旦和周围的人混熟了,建立了更深的关系,我就经常浑身不自在。我是从类似这样的意义上,表达“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即抛弃那些熟了的人际关系。
澎湃新闻:在本书的结尾,有这样一句话:在写作中,我渐渐看清真实的自己。您在书中谈到讨厌自己时常焦虑、自卑,也不喜欢自己孤僻的性格。在某种意义上,写作是否也是您自我疗愈的过程?写作是否成为了您表达那些内心深处感受、释放自我意识的契机?
胡安焉:我同意你的概括,写作对我来说确实有疗愈的作用,甚至有时我就是为了克服心理障碍而写。
据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