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西大街旧影

　　□孙峰 

　　笔者收藏着一张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前后的老照片。从照片取景看，这似乎是定海古城的旧时街道模样，但又不十分肯定。照片的左上角，远处隐隐约约是公墙（封火墙）的模样，墙上还有题额，但不甚清楚。从公墙的位置看，这好像是定海西大街。行走在西大街上，脚下方方正正的石板路，和老照片一对照还真有点相似。

　　照片里的场景，就是中大街、西大街的交界处，古城定海的最繁华处。而确认这一结论的，是住在西大街22号的周孝鸿老人，今年87岁。他指着照片里“茶”“漆”字样的商铺招幌，说：“这就是以前我家店铺的标记，这条街以前也叫横街。”细看招幌中“茶”字上面还有一个“恒”字，周老伯家的店号正是“周恒昌”。

　　周恒昌茶漆号，从安徽歙县到定海古城

　　周恒昌茶漆号，是定海古城有名的徽商。

　　周老伯的老家在古徽州歙县昌溪，周氏堂号六顺堂，为耕读世家，儒商互济的家园。昌溪有俗语“吴茶周漆”之说，昌溪村周邦头六顺堂周氏漆商为著名徽商。据《歙县志》载，徽州出产生漆、桐油，产量虽不高，但在杭州、宁波、苏州、上海等地有一定的市场。发展到清末民国初，周邦头漆商则一跃而为徽州漆商大帮，其触角伸入到绍兴、临海、宁波等地，先后开设恒升诚、永泉汇、同茂隆、新泰泉、泰丰、长吉、恒升寅、恒升骏、恒茂荣、同茂兴等等众多漆号。

　　周老伯的父亲周忠是，字正通，号庆安，是昌溪六顺堂派下三十三世孙。周忠是先生得到岳父提携，在上海徐家汇、宁波灵桥、象山、镇海等各地经营茶漆号。后携带妻子胡银凤来到定海创业，在横街置业，开设周恒昌茶漆号，从此安定下来。茶漆号里的伙计也多来自安徽。

　　周家的茶漆号，在定海颇有名气。周老伯说，旧时商铺门口有“茶”“漆”两个竖式招幌外，店铺上方还有一块大型的金字招牌“周恒昌茶漆号”，有半人多高，四五米长，十分醒目。

　　周恒昌茶漆号主要经营安徽歙县及周边地区的土特产，如茶叶、漆、桐油等。茶叶有黄山毛峰、祁门红茶等。漆是从歙县运来的制成品，而桐油则是半成品，周恒昌茶漆号再行熬制，熬成亮油出售。漆过的家具，要再涂一层亮油，就锃亮锃亮。

　　从安徽歙县到舟山海岛，路途遥远。周老伯介绍，旧时没有汽车、火车这些交通工具，这一担担茶叶、一桶桶漆等，都是依靠水运而向外运输。昌溪古村，有一个独特的地理优势，其地处新安江的上游，附近就有一个徽州水路码头——深渡，这一带的商人都是依靠新安江这条母亲河，坐船到杭州、上海等地，并经浙东运河到宁波，最终出海到定海。一条小船，沿着蜿蜒的新安江，竟然可连接起徽州和定海的物流通道，歙县徽商的魅力，或许就在于这古老的“江海联运”吧。

　　徽商诚信经营，讲究信誉。周恒昌茶漆号的老板周忠是也是知书达理，经营有方，且注重公益，在商界也颇有声望。据周老伯介绍，周家初到定海，为招徕生意，采用先试用后付款的方式。定海漆匠来店里进货，第一次购买油漆先不用付款，每人领到一本小折子，手印敲好，先赊账。等漆匠们使用完毕，第二次进货时，再付清第一次的货款。这种经营方式便于漆匠们的资金周转，因此得到漆匠们的积极响应，周恒昌茶漆号由此逐渐赢得市场，顾客盈门。

　　周恒昌茶漆号一直经营到1950年前后。舟山解放前期，店里的安徽伙计都跑掉了，安徽那边的货源也断了，茶漆号便歇业了。周孝鸿老伯姐妹兄弟10人，其中的三姐周悦英曾是一名护士，在沈家门存济医院工作，1950年因照顾伤兵而随赴台湾，在台湾成家立业。改革开放以后，成为第一批赴大陆省亲的台湾同胞，后多次往返两岸之间。

　　旧时西大街、中大街路口的“四大商家”

　　这张老照片拍摄的街市景象，是定海古城西大街、中大街路口一带的场景，各种店铺，各色招牌，颇有年代感。街市上人来人往，有看热闹的孩童，有坐在黄包车上候客的车夫。照片左下角，还有街口烘烤大饼的炉子和摊头，颇具市井气息。

　　周老伯说，西大街、中大街路口这一带有“四大商家”，分别是三省银楼、东来号南货店、百龄堂药店、周恒昌茶漆号。

　　西大街靠近柴水弄口的店铺，正是“百龄堂药店”，店主姓钱，住在北门。店铺的右侧竖写“百龄堂”字号，下面好像还有一个“丸”字。百龄堂是一家经营中成药的药铺。百龄堂的隔壁是“戴玉成文具店”，照片上“戴玉成”牌匾亦清晰可辨，旁边立柱上有广告语“发售华洋名纸机关文件”等字样，店铺柜台上放置着很多书册、簿记。“戴玉成”的隔壁，似有店铺牌匾“新长兴”，那就是“新长兴鲜咸货店”。“新长兴”和右侧店铺隔着一道防火墙，防火墙的另一侧就是“周恒昌茶漆号”了。

　　照片的最醒目处，就是“东来号南货店”，位于街口转角处，横跨两个店面，分别在中大街、西大街。在中大街的那一侧，店铺上首有匾额“花生酱发兑”，店面是一排柜台，“东来号”兼营花生酱等调味品。街口的正中位置上面，还有一幅广告牌子，特别引人注目。“东来号味精压子首创第一，价廉物美，无上妙品”，从这句话来看，似乎“东来号”还生产经营味精产品。旧时南货店，多以经营南北果品、四时糕点为经营特色，“东来号南货店”亦是如此。其西大街一侧的店面悬挂“东来号南北果品”的牌匾，该店也经营桂圆、荔枝干、红枣等各地果品特产。“东来号”的店名，可能和吉祥语“紫气东来”有关。“东来号南货店”的左侧，隐隐有招牌“记男女”字样，这是一家孙记理发店，其招牌全写应该是“孙记男女理发”。据周老伯介绍，理发店的隔壁依次还有大饼店、猪肉店、盐店等店铺。

　　三省银楼位于周恒昌茶漆号的西侧，隔了两间门面。由于拍摄视角的关系，在这张老照片中未能显示，有些可惜。三省银楼，是晚清光绪年间镇海陈氏人家所开设。陈家先人初到定海，走街串巷、肩挑背扛，以给人打制银器为生，因为手艺好，服务好，受到当地顾客认可。后陈家和当地两个商家在繁华的定海西大街合资开设了“三省银楼”，主营金银首饰买卖、加工等。现在定海的收藏爱好者手中还珍藏着不少“三省银楼”的金银制品，刻有“三省”标记，如银簪、金戒指、帽花、帽片等，制作工艺十分精巧。位于柴水弄的陈氏住宅，目前还是舟山市文物保护点。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