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流浪猫
妖微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1月22日 第 13 版 )

妖微
它站在屋顶和我对视了五秒,眼神惊惶不安。我轻轻地朝着它“喵”了一声,语气温柔。它继续盯着我,迈开四足,跳下屋顶爬上平台,眼中的戒备少了许多。我站着不动,微笑着,看着它大摇大摆经过平台,钻入箬竹林中。
它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中年发福,却敏捷。稍后,它呼朋唤友,引着两只更年轻的猫从我身边经过。它们停留了一会,似是让我记住它们的模样。其实我是记不住的,或者说,并不想记住,只要是猫,我一视同仁地报以友好的目光。院子里经常有流浪猫出入,像串门的邻居。
猫的脚步声很轻,近乎没有。等我突然发现身边有影子晃动抬起头时,往往便会与它们相遇。我们目光交错,沉默着擦肩而过。这种离别很是短暂,或者只是再见而已。流浪猫有各自活动的地盘,日久生情,就“故土”难离了。它们一直在院子周围,如同轮回的日出日落。
我的院子在二楼,位于西山脚下,正对面是一块高起约80厘米的小平台,连着一堵石块垒成的山墙。山墙外是大片的箬竹,这是流浪猫的主要藏身之处。它们长得高大,可以轻易将我淹没,只是正值秋冬季节,叶子枯黄黯淡,少了生气。院子左侧是一楼的黑瓦屋顶,我很喜欢这屋顶,特别是新雨后,瓦片间氤氲着白气,像水泥舒展的呼吸。瓦片的黑是清亮的,你可以将一颗心交于它,涤荡。这时候如果有猫出入,以瓦缝梳理出的黑色线条为背景,可以勾勒出干净、灵动的画面。院子右侧是通往一楼的台阶,猫从来不走这条道,仿佛是人、猫有别,各行其道。
如果站在院子里抬起头,需透过扶疏枝叶才能看到天空。这些枝叶主要来源于樟树,当然还有一棵小榕树、一棵黄连木、一棵已经很老的薜荔树。这棵攀缘在石墙上的薜荔树又名木莲树,树的果实像倒置的莲蓬,故而得名。这个季节,树上总会落下熟透的果实,暗红色的皮皱巴巴的,可以轻易用手掰开,露出里面长满小籽的瓤。夏季时,将这种瓤挖出,可制作成“木莲冻”,放上些薄荷液和糖水,清清凉凉又甜丝丝的,很招味蕾欢喜,是江南的解暑好物。如今瓤已枯瘦,失去满满的果胶包裹,已然是风化了。
我在屋檐下挂了风铃,铜质的铃铛在风中摇摆出清脆的声响。起初,听到声响的猫会驻足观望,判断着是否会构成威胁。后来渐渐便习惯了,不再寻找声音的出处。倒是那些从天而降的树枝、果子,常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一日午后,我听到急促而短暂的猫叫声。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到它们惊慌失措的叫唤,平日里,它们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样子。我跑出房门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只木莲果正好从树上落下来,砸到猫的脑袋上。果子很轻,不足以砸伤它,却是可以惊吓到它。它看到我后,显得有些狼狈,停下了用脚扒拉果子的动作,飞快地穿过平台,钻入箬竹林中。
当夕阳慢慢从瓦砾间褪去后,天色便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橘黄色的灯。这灯光与菩提路上的灯光遥相呼应,渲染出一片静谧安宁的空间。总会有夜归的猫从屋顶跳下来,穿过平台,钻入箬竹林中,闹出簌簌的声响。我已不再为这声响而惊慌,倒是时常从心底升腾出些许柔情来。
归巢了!我想,像是说与自己听。重回家乡,守着一处院子,守着余下的时光,这何尝不是我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