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租227公顷山林,让孩子野蛮生长

一个父亲和两个孩子的归园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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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01月07日 第 04 版 )

  6年前,37岁的项惠斌放下打拼近20年的事业和安稳优渥的城市生活,带着两个孩子,从深圳回到老家福建培田村。重蹈父辈的轨迹,传承做老中医的祖父的手艺,种稻、酿酒、晒药,两个孩子在乡村“野蛮生长”。

  他要面对的是棘手的现实,村里的学校因为没有学生要关门,小女儿上学该怎么办?如何让新村民来这里找到营生,延续这个村庄的生命?项惠斌身上凝缩着快速更迭的时代与安顿自我的冲突,以及一个古老村落的后人的责任与反思。以下是项惠斌的自述。

  37岁,换个人生的方向

  我在农村长大,大学毕业后去深圳工作,待了快20年,做服装设计,后来做商业摄影师。组建家庭、生孩子、创业,一路到中年,很深切地体会到被架空的感觉。父母亲年纪也大了,我妈妈一直在深圳帮我带小孩,从我大儿子出生到十岁,我爸爸都是一个人在老家。

  两件事交织在一起,我能清晰地看见接下去的十年,我的日子会是什么样,迫不及待想换一个方向。那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小时候跟着父母在地里干农活的记忆。回家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6年前,我回到老家培田村。

  培田村在福建连城县,是一个传统的客家古村落,建村以来有800多年的历史,出了很多进士,目前保留的基本是明清时期的建筑。

  回来之前,我已经和孩子的妈妈分开。回家第四年,我把两个孩子从深圳接到村里。儿子14岁,在镇上读初一。女儿10岁,在村里的小学读四年级。刚回来时,不敢住进熟人特别多的村里。恰好在山脚下遇到这屋子。

  屋子占地四亩,是客家平民民居中常见的“四点金”格局,有个供奉祖先的中堂,以及两边对称的天井——四水归堂,雨落下来又流到房前屋后的菜地,隔壁还有闲置的猪圈。

  这里之前是屋主的祖屋,因为大家都搬到城里面去了,就空置了十几年。草堂改造花了六十几万,租金一年大几千块钱,屋主象征性地收一点。最大的改造是把夯土墙还原出来。我花了很大力气把原有的石灰全部铲掉,让原本的泥土质感全部露出来。地面也是重新铺的,用就地取材的三合土——石灰、红糖、沙子和山上的红土混合起来。

  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种竹子,墙壁的隔断,就用竹子竹篾编织成骨架,上面加泥土、稻草、石灰,再进行粉刷。制药剩下的药材,我就做成药泥,干了以后变成一张桌板,坚实、环保。

  掌握全套农耕技艺的最后一代

  我爷爷是老中医,对酒曲也有研究。我爸爸有一套酿酒功夫,村里人都说他做的酒好喝。小时候的记忆是很忙碌的,我们在院子里帮爷爷碾药材、做酒曲、蒸糯米。

  回来容易,但回来之后如何待下来?我就想到爷爷和爸爸做的酒。找县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古老的稻米品种叫“赤米山禾”,我就想种这种老种。乡亲们说,这品种没人种了,产量特别低,抗病虫害能力也不强。但用它来酿酒,风味尤为好。我跑了好几个村子,好不容易搜寻到那个种子,还找到其他快断掉的老种。

  我在山上找到一块有水源的梯田,用老的方法种地。

  我雇了一些村民一起来种地,整片田有8公顷,暂时只复垦了2.3公顷,收成肯定比常规的耕种方法少很多,目前还在坚持,也在借鉴可持续农业的方法。

  客家地区还讲究食养,从田间地头、房前屋后采草药回来,炖在汤里,拿来做菜,祖祖辈辈这么传下来。这里属于武夷山脉,植物多样性丰富。懂药材的人到山上走一趟,会发现遍地是药材。但是近几年,因为外面收购药材的风潮,灭绝性采挖之后,现在已经不太找得到。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这块林子租下来。227公顷,租期40年,主要做药材保育。现在中药方子里常用的大药材,我们保育了十种。

  今天的培田村,多数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是父辈们。这个800年的村落,我的父辈可以说是能掌握全套农耕社会技艺的最后一代人。很快地,他们这一代人也会过去,这个村落,到底还剩多少年?

  所谓延续,我们不可能回到800年前那样的状态,需要用新方式去转化。所以除了酒和药,我尝试为村子做一些公共性的事情。

  刚好古村村口的粮仓废弃了,我租下来,设计改造成培田美术馆。一个完整的古村落值得拥有一座美术馆,用这种形式保存和讲述一部分它的历史。

  因为美术馆,很多人知道我在培田做的事,就想搬到村里来,自然而然,我们形成了一个新村民的生态社区,最多时有13位新村民。我的师弟在村里做柴烧,一个朋友在山上制香,还有一个做自然教育的组织入驻。这个社区有流动性,有些人不适应或者没找到营生就离开了。

  给孩子更全息的生长环境

  父亲这个角色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还要管顾自己的工作,是不小的挑战。

  我们三个人平时住在村里,早上我给他们做早餐,哥哥和妹妹自己会去上学,我就到美术馆工作。周末和寒暑假,我就把他们带到山脚的草堂,他们要是对某个农活感兴趣,就会主动来帮手。

  原本他们两个在深圳读书,回来以后,我有些忐忑,因为落差确实太大了。妹妹回来会讲,这个学校为什么都没有英语课、美术课和音乐课?

  很早以前村里有四个书院,加上大小私塾学堂有十几所,现在孩子都被送到城里去上学,村子里延续了几百年的学校,眼看就没有学生了。

  我女儿在村里的小学只有两个年级,总共12个学生,到下一学期,有可能学校就倒闭了,她会面临没有办法在村里上学的问题。现在考虑的是两条路,一是去几公里外的镇上上学,但距离有点远,妹妹没办法独自上学。还有一个是新村民组建学校,互助式教育,但新村民的孩子没有那么多,靠家长来做老师目前不太现实。

  虽然上学问题比较棘手,但我不后悔把孩子带回家。课堂上学的东西少了,好处比不好的要多一些。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关注到作业以外的东西。

  我的理念是读书不一定要很好,但希望他们能逐渐清楚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哥哥小时候就喜欢烹饪,在村里,我和另一个伙伴开了一家咖啡屋,最初的咖啡师就是哥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喜欢做甜品,以后想去做甜品师,他已经有清晰的规划。

  以前妹妹放学以后大部分时间是在看电视玩iPad,最多和哥哥玩一玩。现在她动不动就跑出去,昨天放学后还跟伙伴在古戏台表演节目,很自由地在村里找朋友,去山上摘野果,去地里挖番薯,偶尔有社区伙伴在,她能接触到来自各个地方的叔叔阿姨。在山野中,在村落里,有养分滋养他们的视野和感受力。

  回望自己回来的这6年,在城市的二十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跳出去又返回来,代际之间的这种关系正在越来越清晰。

  (来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