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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远去,玫瑰独自开放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12月27日 第 07 版 )

□陈时杰 文/摄
一
在当代诗人中,北岛是我喜欢的诗人之一。一首《回答》,一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北岛被我阅读至今。
我觉得诗人应该像一匹流浪的孤狼。过着漂泊不定的日子,唱着遥远古老的歌谣,写着惊世骇俗的诗句。这样,诗就是一支射向靶心的箭,一束投向黑域的光,一滴点绿沙漠的水。
在我曾经年轻的那个年代,诗就是一支箭、一束光、一滴水,让我在小岛上的生活有了色彩、有了梦想、有了追索。我开始追逐着诗句,想给自己的未来投入诗的光芒,照亮黑夜的大海那航行的船。我尝试着写诗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无奈天赋平平,诗没有写成,也没有发表过哪怕是一首二三行的小诗,否则,足以让我自豪炫耀许多年。
后来,北岛真的远去他乡,开始“流浪”的生活,也就有了这本《时间的玫瑰》。
《时间的玫瑰》手头有好几个版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版、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为精装毛边本,北岛签名钤印。对喜欢的诗人、喜爱的书,多收几个版本也不为过。
《时间的玫瑰》被读者称为“诗歌传记”。北岛在《后记》中也说:“我采用的是一种较复杂的文体,很难归类。依我看,这无疑和现代诗歌的复杂性,和个人与时代、经验与形式、苦难与想象之间的复杂性相关。”在我看来,北岛所采用的写作文体其实并不复杂,归之为随笔类应该是中肯的,就复杂而言,北岛说得没错,复杂的是诗歌。诗歌的时代,诗歌的作者,诗歌的翻译,诗歌的意象等等,对诗歌的阅读者来说,一人一解读,一人一赏析,一诗百解,一诗千面。诗歌的复杂由此而生,茂密如草,盛开如花,神秘如海,灵动如云。
读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诗所给予的不仅仅是感观的激昂和身心欢娱,更多的是如一把锋利的医用解剖刀,划开你的肌肤,割开你的血管,切开你的骨头,让你流血,让你疼痛,也让你的伤口结痂,伤痛愈合,彻彻底底感知巅峰世界无尽的风沙和烈日,荒古和狂野,先锋和迷茫。
如果你是位诗人,你又会是谁?世俗的寓言者?真理的守夜人?死亡的审判者?抑或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平庸的吟唱者,生活的逃避者,良知的旁观者。
诗总在你面前,你却从来没有写过一首属于自己的诗!
二
为诗歌立传,为诗人立传,北岛把这朵“时间的玫瑰”献给了他所热爱的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上最灿烂的诗歌黄金时代的九位伟大诗人:洛尔迦、特拉克尔、里尔克、策兰、特朗斯特罗默、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艾基、狄兰·托马斯。
诗人对诗的解读和鉴赏肯定高于一般人,这恰是北岛的优势。但是,北岛却把对诗的翻译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上,因为他在写作《时间的玫瑰》时“发现近些年来在国内出版的大量译作粗制滥造,带来进一步误导,使本来在批评缺席、标准混乱的诗歌中晕头转向的读者更糊涂。相比之下,老一代诗人兼翻译家倒在岁月尘封中脱颖而出,译作依然新鲜硬朗,让人叹服。”
北岛这样说,无疑会得罪一大批翻译家的,大家都是以译别人的文字糊口,你这么一说,是砸人家饭碗和拆人家招牌。北岛为什么如此看重诗歌的翻译?或者是因为诗人眼里的诗永远是纯洁的。
众所周知,诗歌从被翻译的那一刻起,诗歌的纯洁性就受到了破坏,就像一瓶高烈度的纯酿造白酒,被掺入水后,烈度降低,口味变差,而且是多次的掺水,酒的纯洁性就被反复玷污了,而纯洁性则是保护诗歌在被阅读时不受语种的束缚而变得母语般亲切。但是,北岛还有更大的野心,他想让所有读诗的人不迷失方向:“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细说翻译,是想让我们知道阅读是从哪儿开始的,又到哪儿结束的,换句话来说,也就是弄清诗歌与翻译的界限。一个好的译本就像牧羊人,带领我们进入牧场;而一个坏的译本就像狼,在背后驱赶我们迷失方向。”
由于本人只掌握汉语这门独门语言,对翻译的优劣好坏问题自然就不敢乱说乱评。但正因为如此,我对翻译这档子事还是相当在意的,生怕自己不懂,又怕再被别人唬弄,原以为自己读的是最好的译本,却被告之“失之毫厘,谬之千里”,那真是情何以堪——您这是欺负我不懂啊。
行文至此,请允许我离题一会,因为我必须向读书时代被我讨厌的英语老师郑重道个歉:学生顽劣愚笨,年少无知,目光所级范围只有一个岛屿,抱着读书不成就去捕鱼的终极退路排斥英语,实在想不出学不学英语对我以后的生计有什么好处,可怜的英语是逃课最多的一门。如今思来,后悔莫及,故借此文,跟老师说句“对不起”。
三
《时间的玫瑰》是北岛2004年到2005年为《收获》杂志“世纪金链”专栏所写的文章集结,九位诗人每人一篇,一共九篇,书名《时间的玫瑰》取自北岛的同名诗。
据网友考证,“时间的玫瑰”来自于保尔·策兰的诗《冬》里的一句:弦上偶尔悬着一朵时间的玫瑰。北岛自己也写了一首《时间的玫瑰》,并给这本随笔集命名。但让我好奇的是,北岛在写策兰时,却没有提及这首诗。难道是故意回避,怕与自己的这首《时间的玫瑰》撞车?
既然北岛有回避的理由,我却没有避嫌的义务。就让北岛这首《时间的玫瑰》回归诗的原野,在时间的峥嵘中长出玫瑰花朵。
当守门人沉睡/你和风暴一起转身
拥抱中老去的是/时间的玫瑰
当鸟路界定天空/你回望那落日
消失中呈现的是/时间的玫瑰
当刀在水中折弯/你踏笛声过桥
密谋中哭喊的是/时间的玫瑰
当笔划出地平线/你被东方之锣惊醒
回声中开放的是/时间的玫瑰
镜中永远是此刻/此刻通向重生之门
那门开向大海/时间的玫瑰
北岛的《时间的玫瑰》与保尔·策兰的诗《冬》因为所写的主题不同,不存在所谓的高低好坏之分,但我想说的是,北岛依旧是北岛,诗力不减。
许多时候,我对一本书目录里的小标题不太在意,反正书里的文章吸引我就足够了,标题最多起到点晴的作用,而北岛在《时间的玫瑰》里对九位诗人所起的标题不仅仅起到了点晴作用,而是直接进入到你的灵魂里。
且看北岛的小标题。洛尔迦:橄榄树林的一阵悲风;特拉克尔:陨星最后的金色;里尔克: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策兰: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曼德尔施塔姆:昨天的太阳被黑色担架抬走;帕斯捷尔纳克:热情,那灰发证人站在门口;艾基:田野——似闪向天空的光芒;狄兰·托马斯: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
诗人名字后面的每一句诗都石破天惊,震耳欲聋,让人看到伟大诗人的灵与肉,光与火,幻与灭。
诗就是荆棘编织的桂冠,只有无所畏惧的诗人,才能有勇气去承受诗的重。读诗,有时犹如一位盲者沿着盲道,走到了路的尽头,悬崖,纵身一跃,坠落,鸟一般冲向天空。
时间已经老去,玫瑰独自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