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布满征衣

支奕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12月15日 第 08 版 )

  支奕

  我总是在人来车往的高楼大厦下面,向往着古代的月光。在等待通行的十字路口,希望邂逅一位古代的将军。他英气逼人,一身戎装,在一排汽车前照灯的注目礼下,沉着从容地走过斑马线,来到我的面前。他手按刀顶,平静地说,我是戚继光,你告诉我,岑港怎么走?

  此刻,是晚上10点的舟山,我戴着警用装备“八件套”,夜巡在临城的滨海大道,一边是霓虹闪烁,一边是海风吹拂。我抬起手指向西面,看到月光在他的甲胄上反射出暗哑的红光,好像一片血光。我心头一紧,仿佛听到了从公元1557年的岑港传来的抗击倭寇的厮杀声。

  这是一场从春天一直打到了冬月的艰难战役。上万名明军在将领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带领下,击退了东南近千人的武装走私军,却付出了明军伤亡三千余人的沉重代价。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命运与岑港之战交汇,那些将士不像戚继光、俞大猷,如两颗升空的璀璨烟花,让世人瞩目。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想活下去。数字没有温度,冷冷地看着那些战士像一茬茬麦子一样倒下去。

  那时,岑港的月光落到每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夜大雪,一次海啸,一场台风过境。在戚继光沉郁的眼神里,月光变成了红色。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红色的月光照见战场上怒目圆睁的亡人,砍钝了刃口的军刀,还有一件件凝干了血迹的征衣。战争染红了月光,也从未让妇孺走开。岑港之役尚未平定,倭寇又伺机沿海作乱。公元1557年,夏四月,在许多个夜晚来临的时候,自舟山渡海驰援台城的戚继光都会站上甲板,看月光在他视野中扑向沉默的海洋,继而融为一体。他抬头望向漂浮在月光中的几颗星辰,低垂下眼帘,听见自己发自肺腑的一声叹息。这样的时候,他开始思念他尚在台城的夫人王氏,于是他想非所问地对身边人说,咱们还有几天的行程?

  据史料记载,台州一战,王夫人和戚家军的家眷亲属,在新河所城,以非凡的胆魄和智谋吓退了大举进犯的倭寇。当戚继光的船队终于在反复浮起又沉下的海浪中靠岸,和他们一起跌跌冲冲奔向台城的月光,就是他们对家对国的一片赤胆忠心。

  往事如烟,月光如昨。岑港之战的身后,一个个鲜活的人像融入夜色的一团团黑影,隐入更大的虚空。我忽然看到其中一个瘦削的身影,宛如暗夜里跳动的渔火,微弱但是有光,倔强仍是寂灭。那个人叫做徐渭。他一世才华,却命途多舛,经过种种奋斗努力,到头来全归于零。自杀九次未遂的徐渭最后癫狂杀妻,死时被席全无,仅有一条狗相伴,这是何等的人世苍凉。“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今日再看他题在那幅《墨葡萄图》上的诗时,我的心中不免隐痛。

  徐渭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星辰陨落,月色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