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16岁失明,成中国第一位盲人化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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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3年12月03日 第 05 版 )

肖佳给中华女子学院的学生上性别教育课

肖佳戴珍珠项链,直视镜头涂口红

  看不见为什么要化妆?看不见怎么化妆?肖佳是中国第一位盲人美妆师,几乎每个人都在问她这两个问题。

  肖佳创造出一套属于视障者的化妆方式,通过化妆课鼓励视障女性,“人对美的追求是与生俱来的,化妆只是为了取悦自己,看不见,也有取悦自己的权利。”

  中国有约1700万名视障者,约8500万名残疾人,他们中的多数,尤其是女性,像孤岛上搁浅的船,散落和隐没在家中。肖佳试图探索更多可能,从决定今天用什么颜色的眼影开始,打破外界的限制,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没有镜子的化妆师  

  肖佳坐在沙发上,手在化妆包里摸索。正方形、塑料壳、一颗凸起的钻石贴,这是灰粉色的眼影盘。苍蝇在眼睛上扑腾的感觉,意味着睫毛膏刷上了。画眼线要闭上双眼,稳住手,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

  出门的日子,肖佳都会化妆,哪怕只是去接孩子放学。在校门口,豆豆妈妈一下就注意到那个敲盲杖的女人。她是人群里最精致的一个,每回出现都衣着得体。走起路来,高跟鞋和盲杖一起发出有节奏的“踢踢踏踏”声,发簪上的流苏跟着一晃一晃。豆豆妈妈从没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的盲人。“不戴墨镜,比我们还注重打扮,我还在猜是真盲假盲。”

  这是肖佳失去视力的第15年,她只剩微弱的光感,尚能分出白天和黑夜。

  看不见有什么必要化妆?看不见怎么化妆?打从肖佳动了化妆的念头,这些质问就没有停止过。

  起初,只是爱美。肖佳小时候就喜欢穿漂亮裙子,后来她爱上画画,老师说她有天赋。失明以后,她再没碰过画笔,也不再需要镜子。

  大概十年前,她为一家视障公益组织做速录师。在比较大的会议场合,她听到其他人穿高跟鞋,闻到香水味,“只有我素面朝天,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有一天,丈夫蔡聪给她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国外的盲人正在化妆。肖佳想自己也可以学。

  她去上化妆课,唯一没有拒绝她的,是一个化妆品销售公司的美妆顾问。肖佳跟着老师学了一年多,光画眉毛就学了好久,老师帮她画一只,自己画另一只,她得用手感受眉骨走势,再不停找人帮忙看两只眉毛的区别。  

  上妆的每个动作,都是她吃过的苦头。有一次她画蓝色的眼影,没有晕开,又抹到眉骨以上,出门前被婆婆拦住。“她吓到了,问怎么了?撞门上了?”

  “不管画怎么样我都敢出门,然后还觉得自己挺美的。”肖佳笑得前仰后合。

  在这个过程里,肖佳创造出属于视障人群的化妆语言。明暗、深浅、色调,在视力被剥夺的前提下,被转译成一系列严格执行的步骤。比如一颗贴纸指的是冷色,两颗是暖色。肖佳甚至为化妆品制表,比如她会列出口红色号,分别对应什么颜色,再把盲文数字贴在口红外壳上。

  回到那个人人都有的疑问,两桩矛盾的事,如何在她身上自洽?她这样解释:“化妆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我是取悦我自己。看不见的人,也有取悦自己的权利。”

  学会化妆后,肖佳从公益机构辞职,全职做化妆师。“身边的视障朋友都觉得我疯了。”连向来支持她的蔡聪都有点疑惑。这世界上那么多职业,为什么偏偏去一个视觉主导的领域?为什么要直接对抗身体的限制?

  盲校里只有一个专业  

  14岁那年,肖佳常去江西老家的江边写生,拿块画板,在老榕树下一坐一整天。刚开始,她能看到叶脉上的光斑;过一个月,她看不到叶脉;再过一月,看不到叶子;最后,连榕树也消失了。她被确诊为视网膜色素变性,两年后,她丧失了全部视力。

  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她想当画家,或者做动漫,设计衣服和珠宝,偏偏被夺走的是最重要的视觉。“为什么会是我看不见?那种绝望是完全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

  把她从自杀念头里捞回来的是瑜伽。视力开始模糊那阵,她迷上了瑜伽,每天去市里的健身馆练7个小时。练着练着,她想以后是不是可以当瑜伽教练。“有一点点希望,就没有死的念头了。”

  初中毕业后,肖佳进入盲校。盲校只有一个按摩专业。老师告诉他们要心怀感恩,乞讨、卖艺、算命之外,他们将来能有一份体面正经的工作:推拿。

  第一次去推拿店做暑期工,她就吓到了。“遇到的顾客,总有意无意地碰碰我。”后来她发现,她认识的每个做盲人推拿的女性,都遭遇过或大或小的性骚扰。

  肖佳提了辞职,回到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按摩店,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她下午六点就关门。夜晚大把时间,她就在网上连载玄幻小说。得知肖佳喜欢写作,有朋友介绍她给一本杂志供稿。肖佳加了主编的QQ,他说他叫蔡聪,也是盲人。蔡聪比肖佳大6岁,他当时刚创办了中国第一本残障群体自媒体杂志《有人》。  

  QQ上的聊天内容,渐渐从工作延伸到个人生活。肖佳告诉蔡聪今天按摩店发生了什么,蔡聪告诉她自己又出门了,一会儿在敦煌,一会儿在海边,一会儿在黄山的山顶。“我问他真的看不见吗?他说他真的看不见,我说那怎么一个人出门?他说拿一根盲杖就可以。我觉得他好有意思,因为他,我才知道原来看不见,哪里都可以去。”

  偶尔肖佳在心里嘀咕,这个主编怎么那么闲啊?一天到晚有那么多时间跟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他喜欢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勇敢、善良,他想跟她表白。我心里咯噔一下,天呐,你有女朋友,还每天跟我说那么多话。我就哭着跟他说,那你可以给她打一个电话。过了一会,我的电话就响了。”

  老套的伎俩里,肖佳觉得异常浪漫的部分是,接起电话后,她听到蔡聪打开办公室的窗户,对着偌大的、无边的世界高喊他喜欢她。看不到照片,触摸不到彼此,他们依然相爱了。“我喜欢上蔡聪的灵魂,他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蔡聪鼓励肖佳来北京,那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可以做以前想象不到的事情。然后肖佳不顾全家反对,一个人坐了19个小时的火车,在车站见到等她的蔡聪。刚打完招呼,她就感觉到他紧紧地抱住自己。她知道,她在拥抱新的生活。

  打破限制  

  全职做化妆师,并不是未经思考的决定。肖佳花了两个礼拜说服蔡聪,自己想去试一试,如果经济上撑不住就放弃。如今已经是试一试的第七年。

  刚学化妆的时候,她就想过,等她学会,要教那些和她一样的女性。明眼人有看得见的化妆师,盲人也可以有自己的。

  她组建了一个叫“佳美之地”的女性视障者社群,为视障女性录化妆课,做化妆训练营,带大家一起做瑜伽、非视觉摄影、读书。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想要影响一万个视障女性,连接那些散落的、隐没在家里的人。

  “每个视障者的成长过程里,接收到最多的反馈就是‘你不行’,化妆也是其中一件被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于是我们连自己的形象都没办法把握。当我通过自己的动作,知道今天画的是一个什么颜色的眼影,这让我重获对生活的掌控感。”

  曾经有一个患有先天性血管瘤的盲人找到肖佳。她很怕家里有小朋友来,怕他们被她脸上的红斑吓到。肖佳跟她说:“谁说不标准的身体就不美了?我们先学会寻找自己身体的美。”肖佳教她打底妆,画眼妆,“把美的地方展现出来,剩下的就是独一无二的特点。”一年后,肖佳又遇到她,她整个人都变了,开朗自信,不再遮遮掩掩,穿的高跟鞋比肖佳的还高。

  肖佳认识的视障女性中,有些人的父母不希望她们找一个“摸着过日子的人”做伴侣,于是她们的婚恋选择,可能是看得见但有其他身体残疾,或是婚恋市场上没有什么优势的男性,婚姻更像一种潦草的资源重组。

  “女性常常被视为照顾者的角色,但当她连自己都需要被照顾的时候,社会认为她最重要的属性不存在了,那唯一剩下的就是生育功能,而且还会被嫌弃是一个不完美的生育工具。”

  在化妆课里,肖佳会夹带对残障女性意识的倡导,诸如不要觉得看不见应该怎么样,“作为女性就应该为家庭付出一切,不是这样的。”

  另一方面,教盲人化妆也引发过争议。当越来越多的女性追求穿衣和素颜自由,跳出男性凝视,她怎么还在教女性要精致漂亮?肖佳写过一封上千字的邮件反驳:“残障女性原本连被凝视,被物化的资格都没有。看得见的女性想要坐到车的前排,而我们甚至没有坐上车。”她想要一步步来,直到有一天,化妆与否取决的是她们愿不愿意,而非会不会。

  这些年她愿意接受媒体报道,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希望那些沉默的视障女性,可以知道她的存在。“原来看不见,还可以这样活。”

  (来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