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岛上旧邻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11月05日 第 07 版 )

□张洁琼
初秋的午后,我在姑妈家做客。刚上一年级的小侄女奶声奶气地背诵着范仲淹的《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一首小诗却隽永而深刻。鲜美的鲈鱼背后是一口风一口浪的渔人。我不由地想起了我那些儿时的老邻居们。
大概是千禧年的时候,我所在的本岛东部开始围海造田,开发出一块新区来。我家在新区买了房子,一家人就兴冲冲地从老城区搬到了新城区。住进去的当天,我们才知道,邻居几乎都是周边小岛搬上来的。我们好像是住进了一个重组的“渔村”。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井潭里的河鲫鱼误闯了咕咕叫的大头黄鱼群一样,在我这个小孩子眼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整个小区有好多都是东极人,我们所在的那幢楼那个单元更是多,连我们家对门都是东极人。搬进来的第一天清晨,我家楼下二楼的东极黄兴岛阿嬷攥着我母亲的手,像在海边梳理繁乱的网线一样,把她家的情况详详细细跟我母亲梳理了一遍,也像探索新的海域一样,把我家情况问了个底朝天。
向晚的时候,搬家暂告一段落。家里的门意外地被敲响。全家都略感诧异,刚搬来就有人来拜访啦?诧异间,门外随之而来的是洪亮爽朗的叫门声。噢,是早上那个阿嬷!母亲一打开门,迎面就是满满一脸盆的海货。阿嬷一边嚷嚷着我家门关得真紧,一边把大脸盆塞在我母亲怀里。并不擅长社交的母亲哪见过这种热情阵势,正想推辞,可是人家把脸盆一塞扭头就走人。眼见她走下楼了,我还听得到她爽朗的笑声:“自家抲的,不值铜钿!吃个新鲜啊!”
渐渐的,在脸盆倒换的交往中,我们和邻居们熟悉起来。每当渔船靠港的时候,我家的大门总会被敲响。有时是二楼阿嬷,她总是像海上的一阵疾风拍开我家的门。像无数个日常一样,她一边把满脸盆的鱼货塞给我母亲,一边抱怨我家的门总是关得紧紧的。在岛上,他们白天黑夜都是不关门的,邻居进来摸点老酒、薅把鱼干都是常事。离了小岛,她家的门白天也是大剌剌敞开着的,像大海一样敞开着她无边的怀抱,热情豪爽而又包容。
有时敲门的是对门的阿伯。他总是一手抓着油带鱼,一手敲开我家的大门。带鱼并不是锃亮锃亮的玻璃钢带鱼最好吃,看上去有点微微脱皮,表面有点黏稠的雷达网带鱼才是最美味的。印象中,他总是光着膀子,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笑起来会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还时不时提溜下他没有皮带的裤子。
有一次,二楼的阿嬷送来了一只大海螺。海螺硕大,透着淡淡光泽,玉质一般。花纹极漂亮,疏疏淡淡,似冬日午后舒朗的天空,也似秋叶般静美。我总喜欢把它按在耳边,听幽幽嗡嗡的声音从远及近传来,似乎在跟我讲述一只海螺奇幻的遭遇,一片大海的古远心事。
生活大多数时候是风平浪静的,但有时也会有惊涛骇浪。一些看似平常的傍晚,我们坐在窗台边吃晚饭。小区的某扇窗内忽然响起了令人震颤的哭声,惊起窗台上休憩的麻雀。父母总会静默片刻,然后默默下楼去看看,即使帮不上什么忙。尚幼的我隐隐知道,那晚以后,有些窗户的夜灯再也等不来光着膀子有着爽朗笑声的男主人了。他们永远地停留在了某一片海域里,化成了静默的礁石,化成了渔船桅杆上的海鸥,化成了太平洋西岸的风和浪。
过了几年,我们搬了家,离开了那个鲜活又充满人情味的“渔村”。但偶尔有事路过那个小区时,我总是忍不住张望一下。傍晚在海滨散步时,遇见渔船靠港,一大拨渔民上岸时,我总会认一认人,隐隐期待找到熟悉的面孔。
那只硕大的海螺,我们把它带到了新家,摆在了客厅醒目的位置,仿佛是为了郑重纪念那段河鲫鱼和大海短暂相交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