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海微

　　“草塔的羊肉、岭北的鸡、安华的牛肉、应店街的狗肉。”当我们坐在诸暨草塔镇鲜羊宴馆的八仙桌上大快朵颐时，东道主华丽在一旁如数家珍。草塔镇是旧称，位于诸暨西南部，2019年与大唐镇一起撤销建制，合并为大唐街道。在此前，草塔羊肉早已声名鹊起，成为当地响亮的招牌。

　　江南的吃食常以农作物与水产品为主，讲究精巧雅致、清淡鲜美。杭州酸甜可口的西湖醋鱼、苏州菊黄蟹肥时的大闸蟹、乌镇甜而不腻的定胜糕……似乎这些风雅之物才与钟灵毓秀的江南相吻合。诸暨人好肉不足为奇，如此好羊肉，在江南实属少有。

　　步入羊宴馆后，我竟有身处北方苦寒之地的错觉。门口伙计正烧烤秘制羊排、羊肉串，现场烟熏火燎，弥散着孜然浓重的气味。点菜间显眼处摆放着整只已被剥皮的小羊羔；以羊头作装饰的大盘中装有羊身上的各个部位，从四肢到五脏。眼前这场景着实让我不忍目睹，却只能宽慰自己，入乡随俗。

　　整个大厅座无虚席，萦绕耳畔的吴侬软语提醒了我，这可是越国古都、西施故里，江南越文化的发祥地呀。

　　早在夏朝中期，夏少帝少康封庶子无余为诸侯，使其成为越国始祖。春秋末年，无余后裔允常建国都于诸暨境内，自此，与同居长江下游的吴国展开了长达30余年、历经两代人的争霸之战。最终，允常之子勾践迫使吴王夫差自杀，成为春秋时期最后一位霸主。这段历史，在诸暨及周边的土地上留下越女西施救国、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为曾经的越国国都，诸暨人有过身居皇城帝都的大家风范，这与他们个性中的豪放大气应该有些关联。越国两代国王，曾两次从诸暨出发起兵攻吴，这在诸暨人的骨子里又刻下了坚韧忠勇、百折不挠的品质。再分析其地理位置，诸暨虽地处南方，却是靠近长江以北，与北方相近。且诸暨多山地，自然裹挟几分山里人的“蛮气”。这些因素叠加，在一定程度上塑造出诸暨人虽处江南一隅，却有类似北方人的性格与饮食习惯。

　　羊杂四拼、羊骨头、白切羊肉、酸菜羊血羹陆续上桌。在做法上，草塔羊肉融合南方菜特色，以蒸、煮为主，体现食物的原汁原味、自然鲜美。当然，原材料的新鲜细嫩不可或缺。食肉，岂可无酒？华丽从酒坛中倒出同山烧，顿时酒香四溢，“醉”人心脾。轻酌一口，甜糯绵醇稍带些辛辣的味道从舌尖贯穿而下，胃腹顷刻间感受到一股温热，随即发散至五脏六腑。

　　于是一桌人聊起同山镇的酒。同山烧以当地特产的高脚拐糯高粱为主要原料，取天然深山泉水为水源，以独特的古法工艺酿造而成，素有“江南小茅台”的美誉。听闻同山镇家家户户都会酿酒时，我便定下了第二天的行程——探访同山“酒”镇。

　　沿着安同线过同山隧道，便进入了同山镇。在路边一只只大酒缸的引领下，我们很快抵达镇中心。镇中心仅一条几百米长的街道，两旁是村民集资建造的楼房，统一的下店上宅布局，卖酒、卖酒坛、卖糯高粱，街道两头还有几家有些规模的酒厂，酒镇的特色显露无遗。我们进入一家以“寿氏蜂蜜”为招牌的店铺，发现里面竟是主营渔具，蜂蜜和烧酒倒成了“捎卖”。

　　我们买了些店家自酿的酒和蜂蜜，并在他们的指引下，进入附近的唐仁村。唐仁村是江南寿姓集聚地，与舟山一些小岛的命运相似，居住的多为故土难离的老人。经过“郎贵第”气势宏大的砖木建筑群，沿着四通八达的弄堂行走，发现里面多为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房，到处是颓垣败瓦和废弃的农具，木柱、木椽和斑驳墙体，诉说着岁月中的盛衰荣辱。

　　迈入一处砌有蓄水池的院落，与居住的老者闲聊。老人向我们展示了土灶上上下两层、称为“甑”的蒸酒工具，并介绍起制酒的方法。下层木质的桶放置已完成发酵的高粱，上层高长的盖用锡制成。蒸酒时，桶内的酒气慢慢蒸馏至上层，冷却后凝化成酒。

　　“村里就剩两户人家还用锡盖，别家都用不锈钢了。”老人说道，刚喝了二两烧酒的脸上红润、自豪，目送我们在三三两两的狗吠声中离开。

　　在以“食”为引子的游走计划中，诸暨是第一站，因时间关系，只能浅尝辄止。虽有遗憾，却也收获颇丰，舌尖上，不止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