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锦

　　“妈，仔排炖小米粥，侬吃吃，味道好口伐？”“嗯哪，好吃的！”

　　“多吃一点，侬骨头马上好恢复嘞。”

　　“难为你了，我老了，拖累你们啦。”

　　“千万别这么说，妈，我们是一家人啊。”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朋友去医院探望好友卫华的老母亲，不经意听到病房里这样一段对话。

　　老人家半个月前摔了一跤，臀部骨裂。医生说老人八十多岁了，不便动手术，建议保守治疗，慢慢静养康复。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家，黢黑枯瘦，牙齿掉得剩下没几颗，豁着嘴，冲我们乐呵呵地笑，气色还不错。一位中年女子站在床边，拿着汤匙准备喂粥，她面容姣好，爱笑，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是老人家的儿媳妇莲芬。同病房的其他病友和家属都以为她俩是母女，其实是“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一对婆媳。

　　老人家一个劲地表扬自己的儿媳：“多亏了莲芬，每天陪在身边。我家华子，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找到这么好的媳妇。”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骨折后没有几个月是好不了的。莲芬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谁没有个‘老时’呢？”走进来换药的护士也点赞莲芬，“这个病床的家属，把老人伺候得十分清爽，一点异味都没有。”

　　话音未落，门口走进来莲芬的儿子，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九月份即将奔赴部队院校，手拎满满一袋“上好佳”虾片。“奶奶年纪大了，我们把她当小孩宠着。奶奶一辈子在苏北乡下生活，粗茶淡饭惯了，孙子带来的虾片，她吃得有滋有味。”莲芬笑着说。

　　说起莲芬和卫华相识相恋，还有个罗曼蒂克的的士情缘。话说二十多年前，卫华大学毕业后，辗转苏南、广东闯荡，后来公司派他来浙江舟山浙东海岛负责市场。一次，卫华搭乘出租车，临下车，却发现钱包没带，那时还没有现在的手机移动支付，这可如何是好？一脸秀气的出租车女驾驶员，看出卫华的窘态，笑着解围道：“这位先生，你是来我们这里出差的？钱忘了带啊？不方便就算了。”卫华松了一口气，记下车牌号，答应有机会一定归还5块钱的车资。次日，心神不定的卫华在上次下车的路边逡巡，等了半个小时，美女驾驶员飘然而至，卫华如数支付，连声道谢。这样，两个善良、守信誉的年轻人，互生好感，一来二去，最后走到一起，组建幸福的小家庭。

　　婚后，卫华自己单干，创业，广告传媒设计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又在新区投资一百多万买了一套海景房。可是，一个人成长的道路，顺顺当当、一帆风顺乃至高歌猛进的例子有，但那只是少数，大多难免会遇到波折。一次，一个朋友来介绍商机，说是煤炭抢手，只要有门路从山西拿到煤炭，转手就能赚到大钱。向来行事稳健的卫华听信朋友的商机，鬼使神差般和朋友一道去北方煤都“掘金”。他们贩运了几十个车皮的煤炭到鲁东某大型电厂，结果，煤炭卸下后，那家实力很强、牛皮哄哄的电厂，却以各种理由赖着不肯付款。卫华和朋友顿时傻了眼。不要说利润了，光本金就是四百来万啊。问亲戚借的钱，问银行贷的款，沉重的债务，乌云一般罩在卫华和莲芬小家庭的上空，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几近走到悬崖的边上。

　　卫华后来跟我回忆起那几年的日子，虽说“男子汉大丈夫，流汗流血不流泪”，还是几度哽咽，“生命中那段最为灰暗的日子，感谢我妻子莲芬的支撑。”“日子再难，也要挺过去。”深明大义的莲芬劝解丈夫。夫妻俩含着泪水，把那套还没拿到钥匙的新房子，低价卖了还债，另外的缺口，暂时还不上，写下借据。

　　几年中，卫华和朋友请律师，一次次去山东省高院、最高院申诉，提交证据，陈述事实，后来，那家电厂好歹支付给了他们小部分的货款。

　　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卫华和莲芬没说起，但是他家吃掉的十数箱泡面和卫华早早两鬓染霜、莲芬几年都没添过新衣裳，都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经历过的沟沟坎坎，迈过去，何尝不是人生财富？

　　走出病房大楼，阳光斜照，院中一方池塘，一池红的黄的紫的睡莲开得正艳，幽香袭来，我们不由慢下脚步，生怕惊扰它们圣洁的梦。池塘边上，巨石上刻有古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们觉得，莲芬就是那个如莲花芬芳的女子，坚守本心，守护家庭。

　　心有莲花，人生自然一路芬芳。那一刻，满池莲花，浅笑低语，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