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彧

　　张家四才女的诗意人生曾牵动我对那个时代的想象——她们的文集《最后的闺秀》《张家旧事》《合肥四姊妹》讲的是民国名媛的生活场景。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但这次看了《似水年华》，更拓宽了我的视野，它记录的是苏州张家十姐弟及子孙后代一个家族的精神传奇。

　　张家先祖张树声曾在苏州为官，修复兵乱后的沧浪亭。其儿张冀牖生有十子，妻子陆英出身名门望族，扬州人，可惜36岁去世，结婚16年，生了十四个孩子。去世时，大儿子才8岁。张冀牖办过幼儿园、平林中学，特別是倾心倾力精办乐益女中共17年。

　　乐益女中是张冀牖为美化校园高价买下的别人花园。所建大门以罗马立柱式辅以拱门，高高的门楼有西洋浮雕，中间一个大大五角星，映衬一行书法小字：乐益女子中学校。校内除宿舍与教室四十多间外，还有晴雨操场、图书馆、休闲凉亭等等。这些新潮建筑和美丽景观都是在乱坟地里开辟出来的。办学17年，他没做过一天校长，但有多少辛酸苦辣是他一个人扛过去的。他兴趣广泛，喜欢文学与科学，除逛书店买书外，有超前意识，买照相机、电影摄影机、留声机、唱片、电影放映机。教育子女完全是民主意识，教育坚持独资办学，从不接受他人主动捐款。总是先把学校经费落实到位，再分配子女的学费与路费。

　　叶圣陶晚年时曾嘱儿子叶至善收集材料为张冀牖作一篇详尽的传记，表达张先生对家乡苏州启蒙教育贡献的感念。

　　父亲张冀牖给孩子们起名都有一个“和”字，取“和以致福”之意。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保姆，这些保姆多为乡下年轻的寡妇，只有姓，名字张家人一律称“干干”，有干妈意思。孩童时代，张家笑声哭声打闹声不断，像走马灯一样。家里有四个书房，一个专唱昆曲的小屋。所以张家十姐弟多才多艺，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其名声以四姐妹著称，元和嫁给昆曲大王顾传玠，允和的丈夫是语言学家周有光，兆和夫君是文学大家沈从文，充和爱人是美籍汉学家傳汉思（中国诗歌专家）。四个女儿的名字都有两条腿，意为走到别人家里；六个弟弟也可圈可点，宗和、寅和、定和、宇和、寰和、宁和，都有“宝盖头”，意为留在家中。定和是中国音乐奇才，在音乐上的成就令人称羡，2002年获中国音乐“金钟奖”中的“终身成就奖”。

　　少年时期，四姐妹成立社刊《水社》，名为《水》，用沈从文先生的话说，“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侵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1929年在苏州九如巷创刊，每月一期，共出25期。这《水》是从苏州张家的九如巷，经历了六十多年的战争劫难生活磨难，难难地流到北京张二小姐允和之家。这是一脉灵镜之水，源远流长，绵延悠久。

　　其实，张家六兄弟当年亦不示弱，出版《九如巷》刊物。只不过，《水》浸润了九如巷，遂合为《水》。这是一份自家人写、自家人印、自家人看的中国独一无二的油印家庭文学刊物。从此一泓清水浸润了张家姐弟近70年的岁月。这是什么样的圣水孕育如此众多的一脉才情？它的源头又在何处？

　　二十世纪50年代，求学于苏州高中时，张家水系的一股支流也悄悄地流淌在校园里。高中同窗半个世纪后，经过奔走努力，终于促成毕业五十周年返校聚会，相聚于苏州沧浪亭茶室。张家大小姐的女儿带来了名闻遐迩的张家内刊《水》。张家往事像流水一样润蕴着彼此的心。沧浪名园，千年以来屡毁屡修。在清同治十二年，张家曾祖父张树声巡抚曾大规模重修已经千疮百孔的废园，遗爱于人间。这里有先祖张树声撰写的《重修沧浪亭记》。九如巷这池圣水源头正在这里——沧浪之水。沧浪之水清兮，孕育了张家的后代，传承张家后代。上善若水，喷薄而涌。

　　70年后，张允和建议继续办下去，于1997年复刊问世，令人唏嘘不已。二十世纪一大奇迹，可喜可贺。复刊第5期封面，为沈从文孙女沈红少时绘画的张家楼房。1976年，9岁的沈红随祖父在苏州张家避难唐山大地震，正遇张家楼房拆除，沈红绘画无意中成为珍贵的留念，沈从文还在画下写了短跋。张允和年过九十，交五弟张寰和主编，再后来交张兆和长子沈龙朱先生手里，龙朱秉承父亲沈从文遗风，有着每一个文字谬误都不放过的认真精神。

　　张家的水，如同一条长河，源远流长，如今，它还在流动着且辐射面越来越广，从纸质走进了互联网，从家人到亲友到不相识的爱好者。一份小小的杂志，无意中透出历史的意蕴，也透出温馨的人情世故。从最初的十姐弟自发撰稿印发到抗战停刊，再到新时代的复刊，主编从十五六岁的少年到耄耋之年的老人，无论年轮如何前行，世事如何更迭，《水》的风格一如既往，始终未变。

　　《水》对张家人来说是一份情感，一个大家庭的亲情纽带；对于张家朋友们来说，是一份传奇，一段文学气韵的流动；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可能更是最小分子的历史亲历与见证。如今传到沈龙朱手中，他把水搬到了互联网形成电子版，张家的水与世界接轨，万涓成水，终将汇流成河，汇入江海，这是水的前行，也是水的丰富。沧浪之水，源远流长，张树声精心修复的沧浪亭，张家几代人守着九如巷的老井，依然保留一份上善若水的清流。

　　这本书我从图书馆借来三次，每次续期三个月，算起来有大半年了。苏州这个张家与上海张家都是我的本家，情有独钟。虽然我是个普通的小女子，但还是仰慕才女才情，以她们为榜样，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心里充满小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