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蔚

　　倾诉人：胡牧

　　倾诉时间：7月18日

　　距离2003年3月18日绿眉毛首次下水的这一天，已过去了二十年，然而这中间历经的一幕幕，每每想起，绿眉毛文化倡议人胡牧仍然非常感慨，当年的场景犹在眼前。

　　对于家门口的这片海洋，在沈家门小镇上长大的胡牧倾注了深厚的情感，他现在的另一个身份是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东海智库特聘研究员，始终关注着海洋、研究着海洋。那么多年来，他仍然在思考着复刻绿眉毛扬帆起航的意义。“扬着风帆去航海，才能感知海洋生态上的生活，才是真正地进入海洋认识海洋。”

　　打造帆船的设想拍板通过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出生在沈家门渔港边。我的第一份工作是18岁那年，到虾峙走马塘渔业大队插队，先在来往于虾峙、大岙的渡轮上工作，后来大队安排做电工，修船上用的小发电机，每天和当地的渔民在一起。我还去过嵊山渔场，我们渔业大队的工作组曾在那边设点，为本大队渔船上的电机进行现场修理。

　　所以从我出生到初入社会，都和家门口的这片海洋有着密切的联系，对于舟船文化的了解，也因此有了铺垫。年轻时，我还自学过画画，画的对象基本是渔民和渔船，充分体现了一个渔港青年对艺术的追求。我创作的版画还参加过首届浙江省工人农民画展，所以我对舟船文化、渔民以及船工的生活，相对比较了解。

　　之后我正式参加工作，在舟山柴油机厂工作过一段时间，后又调到了朱家尖管委会。当管委会领导提出要搞有关开发海洋旅游这个课题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舟山绿眉毛帆船。管委会觉得是个好的设想，很快就拍板通过，但具体这帆船要怎么打造，确实需要动一番脑筋。

　　说到帆船，中国有四大船系，一种是广东船，它的船底比较尖，是为了可以乘风破浪；一种是圆尖底的福建船，一种是圆平底的浙江船；还有一种北方的平底沙船。

　　这四大船系中，最漂亮的当然还是福建船，舟山有句话说“花花绿绿外洋船”，就是说外洋船漆得特别好看。可我们是浙江人，还是要在浙船里面做文章。而浙船里面，舟山绿眉毛是运输船，船首形似鸟嘴，简称鸟船，因船头眼上方有条绿色眉而得名，是我国鸟船系列中的优秀船型，可以说是传统木帆船中最大、能走最远的船，也是最漂亮的船。

　　创意被著名院校的老师们认可

　　定下打造绿眉毛后，我们开始四处寻访能够打造船的人。通过介绍，我在朱家尖找到一个叫做丁振华的老船工，他除了造过木帆船，还有一个非常宝贵的技能，会画船舶线型图。我要他先不急着造船，而是把绿眉毛的图纸先画出来，怎么复古怎么来，要的就是传统。

　　图纸画出来后，我们也非常严谨。我专程去找了当时的浙江海洋学院历史系的老师，还有上海交大教授、709研究所工程师，和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和沟通，生怕方向上会出错，当然也是希望这艘绿眉毛还能够在学术和文化上得到认可。

　　那几位老师看到这张图纸也非常激动，因为在当时的国内，还没有人复刻过已消失的古帆船，舟山是第一家，他们觉得舟山人有创意，值得全国学习。

　　确实，工业文明的发展是把双刃剑，在海面上扬了几千年的风帆，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夜之间消失，是缺失，也是遗憾。二十年后，我们在浙江舟山，率先复刻传统的古帆船，是一种尝试，也是一种契机。

　　2003年3月18日，根据图纸原样打造的绿眉毛，正式下水试行，于当年的8月中旬停泊朱家尖乌石塘母港，并从此处扬帆起航，向着中国的万里海疆驰骋。在此期间，我们也为绿眉毛培养了一支航海队，他们由管委会推荐的8位朱家尖渔民组成。其中一位郑文兴最为突出，他具备真正的航海人气质，有着非常丰富的航海经验。

　　得到业内专家支持和指导

　　在这里还要讲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原装备部部长郑明少将，绿眉毛还在建造的时候，他主动打听我的电话和我联系。他非常关注绿眉毛的建造进程，也帮助我们做了好多工作。

　　他退休后，依然热爱海洋，并利用自身所长发扬中国航船文化。绿眉毛试航时，他还专程从北京过来指导我们试航。

　　他在舟山足足待了九天，光在海上就漂了五六天，白天和我们一起在海上试航，晚上带着我们总结这一天的工作，写计划，尽心尽力。

　　2003年9月，他还专门邀请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原副司令张序三中将过来舟山，共同做好了军民共建的绿眉毛海上检阅工作。这是绿眉毛建成后的第一个活动，是军民共建的海洋文化活动。

　　这一年的11月，绿眉毛在舟山群岛的洋面上进行了为期七天七夜的航程。从普陀山到东极，再从嵊山转道花鸟，沿着群岛的外围绕了一大圈。这七天七夜的行程，也让我慢慢地了解了绿眉毛，对它的性能有了更深的认知。到了嵊泗后，有一段由北往南开往岱山的航程，正好遇上一股南下的小冷空气，阵风达到了9级。我果断请船老大张开了前后三张风帆，最高航速达到了11节，非常稳妥。

　　绿眉毛重新起航引发全国关注

　　那也是绿眉毛最辉煌的几年。2004年，绿眉毛参与了中国华艺影视公司的《郑和下西洋》纪录片制作，作为片中的道具船，它从舟山开到南京，再到太仓出长江口，南下到福建闽江口的五虎门，整个行程近六十天。

　　2005年，绿眉毛到上海洋山港参加郑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动。同一年，台南市成功大学准备复原一艘给台湾文化带来重要意义的郑成功号帆船，特地派出大学教授专程来朱家尖考察绿眉毛。

　　事实上，受到郑和文化的影响，那几年，南京和山东也都斥巨资造过帆船。当年绿眉毛的造价才200多万元，只有它们的十分之一，可论到影响力，远超后来建造的这些帆船。

　　随着舟山各大媒体的大量关注和传播，舟山的绿眉毛被更多的媒体所知晓。我们到了福建，受到福建省广播电台的关注；到了广州，《广州日报》赶来采访；到了南京，江苏电视台来做节目。还有中国香港、日本NHK、韩国KBS等许多有影响力的知名媒体陆续过来采访绿眉毛。

　　美国国家地理频道也两次专程过来拍摄绿眉毛，接受他们采访时，我通过翻译和他们说：“我可以接受你们的采访，但我们不是通过你们的镜头向世界介绍中国还在使用的海洋生产工具，而是向世界展示中国人民对海洋历史文化保护与传承的意志与愿望，展示中国海洋文化的历史渊源。”我觉得必须要明确这一点，我们是在向全世界传播中国的文化。他们也非常认同我们的理念。

　　这么多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也在当年唤起了中国舟船文化的热潮。

　　帆船文化是重要的海洋经济助力

　　2005年国庆节，我们在绿眉毛的甲板上，举办了第一台舟山渔港秀节目，震耳欲聋的舟山锣鼓在绿眉毛上敲响，场面非常壮观。

　　2006年，由绿眉毛作为引子，为沈家门渔港迎来了从瑞典哥德堡港起航的仿古木帆船“哥德堡号”，轰动一时。

　　2007年5月，绿眉毛扬起风帆来到了韩国，中国帆船正一步一步地从舟山走向世界，也实现了当年建造绿眉毛时我夸下的海口。

　　如今想起这些，还是历历在目啊。挖掘古帆船文化，是发展舟山海洋航海旅游产业的举措，是未来的重要海洋经济的一部分，也是唤醒国民海洋意识的重要载体。坐在帆船上扬起风帆，驶向海洋，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大自然的存在。这一片海洋，可以风平浪静，也可以波涛汹涌，你可以感受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和海洋的浩瀚壮丽。人固然是不能征服自然的，但可以驾驭自然、融入自然。

　　有一回从上海洋山港回来，正是夏夜，我睡在绿眉毛的甲板上，头顶是一轮硕大的圆月，耳边是浪涛的声音，仿佛一首悠扬的小夜曲。此时此刻，我想到了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太有沉浸式的代入感了。

　　现在回想起这些，仍感觉有些小遗憾，感叹当年乘坐绿眉毛驰骋大海的时候还不够多啊。

　　岁月荏苒，物换星移。转眼，已是二十年。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