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琼

　　有一段时间，我喜欢逛超市的果蔬区。黄橙、青柠、绿椒、红苹果、紫洋葱……一看到这些五彩斑斓的蔬果，我就会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但现在，比起整洁干净的超市，我更爱逛热闹嘈杂的菜市场早市，特别是夏日的早市。

　　早市强调一个“早”字。夏日长昼，天色才蒙蒙亮，小城还在沉睡。附近村镇的农人们就挑着菜箩从四面八方赶来，好像早起的蜜蜂来采撷晨露一般，充满着欢欣和期待。箩筐里的蔬果都是刚摘离土地的，带着泥土的芬芳，水嫩水嫩。农人们摊上一个蛇皮袋，摆上一杆秤，再放上一把小木凳，简易的摊位就成形了。

　　早市的蔬果是应季而上，田地里出产什么，早市摊位就会摆上什么。鸡毛菜、茼蒿、上海青……这些叶子菜青翠欲滴，一摞摞叠在一起的绿意让夏日的燥热都添了几分清凉。冬瓜随意地躺在角落，圆头圆脑的有些憨厚。紧挨冬瓜的胡萝卜迷你可爱，碧绿的长缨上还带着些露珠儿。玉米害羞极了，垂着长须，紧紧裹着层层青绿的外衣。

　　等蔬果都上了摊，天色已大亮。赶早市买菜的人们陆陆续续到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声……早市是叫醒小城最好的闹钟。

　　早市的摊位并不那么固定。农人来去较为自由，哪天地里菜多了，就挑上一担赶个早市。哪天农忙哪天下雨了，就歇上一歇。所以常常是昨天早上卖黄瓜老伯的摊位，今早则是大妈卖起了圆滚滚的大西瓜。有时候在紧紧挨着的菜摊间还会挤上一摊卖秧苗的，各种小菜苗，甚至还有橘子树柚子树的小树苗儿。

　　卖小鸡小鸭的则会离菜摊远点。碰上小朋友跟着大人赶早市的，总能见好几个小脑袋挤在鸡鸭笼前好奇地张望。卖鸡鸭仔的摊主也从不赶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微微笑着。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声音，箩筐里小鸡仔小鸭仔叽叽呱呱的声音，都是那么稚嫩却充满生气。要是遇上前一天潮水合适，早市上准能出现赶海回来的摊位。碰到卖新鲜泥螺的，再到隔壁菜摊上捧上一只夜开花，夜开花泥螺羹足以鲜掉眉毛。夏日的泥蛏肥嘟嘟的，来个葱油蛏子或者丝瓜炒蛏子，饭可以再来一碗。偶尔还会有藤壶，藤壶炖蛋那定是夏日饭桌上最靓的一盘菜。

　　早市洋溢着浓浓的人情味。我刚去早市买菜时，总是在人群中瞅准看上去经验老到、外向开朗的大妈，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后面买菜。热情的大妈们总是帮着杀价，还一边传授我挑菜的经验。去早市久了，常卖菜的叔伯阿姨们也都认了个脸熟。蔬果上完秤后，他们总是抓上一把放袋里再递给我。秤上的是买卖，手里抓的那把是情谊。

　　夏日的早市，我总会买上几节藕。卖藕的大妈脚上总是套着一双齐膝高有着厚厚泥渍的雨靴，操着一口三门土话跟我打招呼。我不会挑藕，总是让她帮我挑上几节。她挑的藕节极好，白白胖胖像婴儿的胳膊。回家后在锅里一炒，脆生生的，口齿生津。有次买藕时，我无意说起已经好几年没看到荷花了。第二天我刚到早市，就看到她伸着脖子，一边朝我招着手，一边用她颇有特色的三门腔扯着嗓子喊我。原来，早上她在荷塘起藕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我随口说的话，就顺手掐了两枝荷花带给我。那两枝荷花被我清供于卧室。那几个荷香四溢的夏夜，梦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早市人声嘈杂喧闹，有时还需要扯着嗓子说话。早市摊位的地面也并不干净，总是散落着菜叶果皮，一下雨还会泥水遍布。早市不像商超那样整洁，冷气十足，也不像电商那么方便快捷。但早市是柴米油盐平凡生活的缩影，那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是难以替代的。早市鲜活而又真实，流连其中，人也变得松弛自在起来，似乎触摸到了生活的本质：好好生活就是最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