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木

　　1

　　米兰·昆德拉提醒过，“生活在别处。”

　　家，生命和亲情的容器。但久居一屋，难免日常琐碎与庸常，就会向往诗与远方。

　　那就去旅行吧。

　　丽萍姐是家族灵魂人物之一，她一提议，家族群里皆大呼赞成。

　　其实，这样的家族式旅行，早成了传统项目，也是家族成员纯粹意义的亲情相濡。

　　多年来，从地中海邮轮列国游、澳洲自驾游，到巴厘岛度假，再到德日俄等……只要条件与时机允许，家族成员一个都不愿落下。

　　这次非比寻常，是经历三年疫情磨难后的首次合家出游，多了一层特别的人生况味。

　　从6岁稚童，到94岁耄耋老人，上下四代，散居京城、福州、深圳、舟山等地，有种五湖四海来聚首的隆重和浪漫。

　　丽萍姐是由部队干部转型的企业家，她习惯以大家的快乐为快乐，颇有种哲学上的无我之境。

　　在商场，她可以是纵横捭阖的女强人。在家里，又是位贴心事亲的女儿、儿媳……翻看她的家庭日志：对上孝，对下慈，中间爱。

　　考虑到婆婆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经商榷，这次就将旅行的点，定在了哈尔滨——希望能让北国之风，吹散南方的暑气，还老太太一个清凉舒爽的旅行之家。

　　2

　　说是旅行，也是团聚。

　　平时大家为生计奔忙，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赶在“八一”节前一周，一家老少四代，总算成行，于同一天分别从全国5个机场先后飞抵哈尔滨。傍晚，9位家人陆续抵达市中心的香格里拉酒店。

　　至此，筹划一个多月、分离许久的一家人，又在北国之夏得以团聚。

　　久别重逢，喜不自禁。

　　94岁的太奶奶一见曾孙女小恕然，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喊着：“宝贝，宝贝，快过来。”在轮椅上伸长了双臂作拥抱状。

　　小恕然挣脱爸妈的牵手，跑过去，略带羞涩地喊一声：“太奶奶好。”身子一斜就倒在了太奶奶怀里。

　　这暖心的一幕，自此成了老少俩的标配——比如逛景点、坐车、拍照，总见少依偎老，老搂着少，粘了胶水似的，轻易不肯分开。

　　心有所动，不由默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老太太脚恚未愈，出门靠坐轮椅。老人的安全保障，是家人出行重心。大家像保护重点文物似的呵护着，唯恐一不留神闪失了。

　　每次出门，上下车，观景、吃饭，都会不约而同地去抢扶老人——也许，是“珍惜眼前人”的意识使然；也许，是传统家风使然；也许都不是，仅仅是大家的一种本能反应。

　　以致6岁的小恕然，也有样学样，每次一见太奶奶在轮椅上落身，都会第一时间从人堆里钻出来，快速扳平她脚下的踏脚板。她一起身，又会冲过去扳起踏脚板，让太奶奶顺利落地。

　　但是，这轮椅的扶把，多数时侯还是被儿子一江控制在自己手里。这位同样军人出身的外贸公司老总，像一位忠实卫士，时刻守护着老母亲，不肯假手于人。

　　3

　　老太太12岁参加八路军，跟随许世友将军南征北战，经历了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洗礼。从部队转业地方后，创办了塑料厂，又将一家濒临倒闭的机械厂起死回生，最后，才去了她理想中的师范学院任职，圆她童年时的教师梦。

　　作为学院党委书记，她一上任就全力以赴，呕心沥血，培养输送了大批德才兼备的教师。

　　这一梦圆，堪称这位“老革命”最欣慰的收官之作。

　　也许因为经历过生死考验和磨难，老太太显得非常达观、开明，做事收放自如，注重言传身教，也不失诗意浪漫。

　　一儿一女先后降生，她将自己江岩的名字，一分为二：一名一江，一名一岩，分别由他们踏上从军或艺术之路。

　　冥冥中，一江和一岩，也恰如其名字，分别传承了母亲的理想和诗意之美。

　　儿子在艰苦军旅中自学成才，学识渊博，却重情侠义，有古君子风。在军校是学者型领导，到了公司，客户和合作伙伴与他亦师亦友，都不叫他王总，叫他王老师，有什么家长里短的困难，都会找他商量和请教。

　　同样事母至孝的女儿一岩，是央视导演。我曾探班她在绍兴拍摄《钗头凤》越剧电影，目睹这位影视界出名的“铁娘子”，工作起来日夜连轴的那股玩命劲，着实把我惊吓到。

　　一岩多才多艺，既是主持人，也搞文字，但重心是拍大型纪录电影，因为热爱戏剧，后来又拍起戏剧电影。目前，她在为拍摄《潘金莲》电影而紧张地准备着。

　　她的夫君张良彬，是位从事食品加工的企业家，还是位摄影艺术家。他在旅行中手不离机，抓拍下一张张温馨的亲情互动画面，也留下街头江岸的艺术影像，大家欣赏这些视角独特的照片，嚷嚷着要他将累年精品拿出来，干脆开个摄影展过把瘾。

　　4

　　这次出游的吃喝住行一切安排，由老太太的孙子孙媳妇一手负责。

　　身在一线城市打拼的80后小夫妻，在内卷加剧的今天，奋斗精神不遑多让，但身上的负重，无疑大过前辈。这样的出游式团聚，显然也是他们释放压力、松弛身心的一种方式。

　　傍晚，去一家“老厨房”饭店共进晚餐。这是一家北方特色的百年老店，桌上两只硕大的铁锅里，混炖着鱼肉玉米土豆豆腐卷饼等各色菜品，冷气呼呼的空调房内，蒸腾着香味四溢的热气。

　　大伙边吃边赞，大呼过瘾。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家的氛围。

　　看着大家吃得欢快，我忽然感觉少了什么。哦，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是少了曾经一起同游的琨生太爷爷，一位慈祥亲切、成就卓著的老艺术家。

　　曾住院一年的他，是在得知曾孙女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安然合上眼睛的。

　　血脉至亲，有时就这么奇妙，这么丝丝入扣。

　　也许，这一刻，他正在另一维度深情凝视，这人间亲人的天伦之乐。

　　5

　　接下来的数天里，我们走进了博物馆，瞻读这块土地上万年历史的变迁，徜徉于哈尔滨最繁华的百年中央大街，品鉴欧洲风情的精美建筑和异域饮食文化。

　　去圣索菲亚教堂瞻仰，惊叹于这座雄伟壮丽的圣殿建筑艺术。像许多朝圣者那样，我们流连在圣殿内，品鉴《最后的晚餐》巨幅油画带给我们的心灵震撼，倾听白衣少女从萨克斯管流出的天籁之音，抚慰浮躁的心趋于宁静平和……

　　天真活泼的小恕然，无疑是家中的“开心果”。她会在休息时招集大人们与她一起在空地上玩“木头人”游戏，还拿一只充气塑料青蛙当手球，将四代人分成两队站床边，玩她自创的“床头手球赛”。青蛙球在头顶飞来飞去，一群老小孩跳来奔去争抢着，简直笑翻了天。

　　到滨江公园游走，小恕然见很多大爷大妈们踏着音乐节奏跳民族舞，忍不住拉起奶奶的手，也跟着跳起来。

　　一进童话般的大型游乐场，小家伙立马被五花八门的游乐设施迷住了，兴奋地尖叫着冲过去，一个接一个地玩个不停。

　　孩子的激情也点燃了大人的童心，连太奶奶也不顾正午阳光的灼热和疲惫，整整一下午坐在轮椅上，陪她玩乐到底。

　　6

　　没料想，返程时，“杜苏芮”台风不期而至，搅乱了我们的节奏。

　　先是回福州的太奶奶与儿子儿媳一行在青岛转机时滞留一夜，与第二天转机青岛的我再度相逢。傍晚又分手飞往闽浙。谁知我乘坐的山东航空客机因台风影响，飞临风大雨急的舟山机场上空无法降落，只好转飞厦门机场。

　　飞行的突然变更，台风的不确定性，一时牵紧了所有家人的心弦，他们不断查询和提供气象情况，传递他们的关切和鼓励。

　　这令忐忑的心很快安定下来。

　　第二天中午，当飞机穿行于雪涛般的云层，从舷窗望出去，浩瀚的天宇，是如此湛蓝、美丽。

　　那一刻，突然感觉，自己并非独自在飞翔。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