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在一个动荡的时代里挣扎

林维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07月26日 第 08 版 )

  □林维

  虎年来临的前两个晚上,我看完了《离觞》,一次酒后,我答应过我高中的前桌同学杨怡芬会写一篇读后感,尤其在后记中,她提到,2016年底,她借调北京辛苦工作同时写作,而我那时正好因为大学改革没有很好地尽到地主之谊。我一直以为书的题目是《离殇》,但是看到很后面仍然没有看到死亡(尽管有死的事,但是没有有名有姓的主要人物的死亡),我才合上书回到封面,了解了自己的误读。在故事的最后,我终于等到了或者故事才出现了刘仲瑞的“死亡”。一场描述1949年政权革命的记忆,倘若没有一起死亡这样一种有关战争的叙事到底会被人认为是不真实的,刘仲瑞的坠机至少说明那是一个随时随地随机失去生命的年代,而且就在李丽云的“头顶上”。

  在某种程度上,这恰好说明了作者在两个方面,即时代的背景以及故事的场景始终都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作者淡淡地说:“说到底,它们也就只是我的主角们的布景而已。”甚至都不是背景而仅仅是虚幻的布景。死亡和故乡都不是作者的主题,她的主人公,那几位女性才是她的焦点。故事的场景在我们的老家定海,发生的大致时间段内,毛泽东主席就在莫斯科电示“先打定海、后打金门,待定海攻克后拨兵去福建打金门”。这场战役从1949年8月一直到1950年7月,长达一年之久,共歼国民党军8900余人,解放军近2000人牺牲。但在作者笔端,则是从1949年清明节潘绮真折蔷薇开始到1950年春末的李丽云海棠掐尖结束这一年,而海棠不就是蔷薇吗,这一年四季轮回,却换了人间。小说中没有淋漓的鲜血,不过这完全符合我对杨怡芬同学的了解,如果读者见过她,就知道她绝无可能把《离觞》写成《舟山战役纪实》。

  故乡更不是她的重点,和她以往写作的那几篇充满了海岛风情的中篇不同,她没有想过要把她的第一部长篇写成莫言的高密,更不可能是梁鸿的梁庄。在这个故事的每一页都充满了我熟悉的东西,那些海岛的名称、节令食物菜品的名称、街道的名称,作者为此投入了大量研究,她企图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因为所有这一切细节都是具体、细微、熟悉、真实的。那里面的海岛是我的家乡,食物的味道从纸上散发出来,我走过大部分所提及的街道。海岛的隔绝造成了一种隔离和隔阂,地理上的与世隔绝既使得定海这座兼具江南风味和海岛情调的古城内的平静生活,相对远离战火。也正是因此,这种熟悉仅仅是一种似曾相识,即使大军压境,兵荒马乱,古城依旧充满了不合理不真实(因此是布景而非背景)的祥和。而李丽云在每一个关键的场景里,都在做和盘扣有关的事情,直到她要知道刘仲瑞死讯的那天下午,她仍然在做盘扣,在给海棠掐尖。

  对于一件美好的旗袍而言,盘扣绝非主要,但却至关重要,因为没有盘扣,旗袍无法穿着,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便无法开始。但这些小而美好的事物,在惊涛骇浪面前又哪里有容身之地。就像李丽云心心念念的毕业证书一样。通过那些真实的事物名称和细节,作者营造了这样一种代入感,然后把我们抛弃在那里,嘲笑那些过度阅读了那些名称以为这是一个乡土小说的读者,她要告诉我们的是,女性及其挣扎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大陆而不仅仅是这个海岛,可以发生在任何时代而非这一次战争,尽管战争加剧了她们的挣扎。这并不是一个1949年海岛的女性故事,而是一个女性的故事。

  让我们重新回到死亡。即使有关刘仲瑞这一个独一无二的死亡,作者仍然为李丽云留下了一丁点的生存希望,“如果仲瑞真回来了”,即使伤残,她也认命也收。在这个意义上,战争“就与她隔了一层”。或者说,战争及其所引发的死亡并不是作者所认为的这些女性所面临痛苦的高峰,之后她们就会一步一步走向美好。不,这仅仅是她们每个人或者所有人所面临的动荡不安的时代的开始而远非结束。她们有的去了旧金山,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和家人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的和爱人远隔,她们以为能够重逢,而今天,我们知道她们从此生离死别、颠沛流离。流离失所成为必然,而幸福的生存成为偶然。李丽云留在了大陆,“心里却更没底”。她“应着”在大红纸上写“欢迎”两字,在她写下这两个字之前,她从未作好过欢迎这个新社会的任何心理准备,所具有的仅仅是对旧的社会诸如连保、败绩之下的宣传以及抓壮丁等等的一些反感而已。但是这个时代会欢迎她吗?人生就像她写字的肘,悬在半空,她的轨迹犹如“墨迹随笔势”慢慢沁开。这个社会会欢迎她吗?香港、台湾、旧金山会欢迎她们吗?此后,她们进入了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动荡之中,她们如何挣扎生存?

  她们都渴求独立,而李丽云尤其如此,因为她从未真正获得过独立,但她以为独立的根据就在于经济独立,在于那个毕业证书,在于之后找到一个工作,她就可以和她的妈妈不一样了,因此她的中心就在于毕业,她甚至为了能够正常毕业而不愿躲避战乱。直到莫先生告诉她,“总觉得读书可以救自己,可以在社会上独立,等你真的毕业了,独立了,工作了,你就晓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直到那个时候,她恐怕也没有深刻地了解莫先生的意思。时代的动荡,会让每一个个体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但越是如此,越体现了一个无所依赖的女性努力挣扎的意义。

  作者在这个故事的第一句,就说到“潘绮真得把她的同学李丽云请回家来长住”。我一直以为,小说的第一句就必须确定它的基调。从这句话开始,我想家或者作为物质载体的住宅就必定是李丽云的一切。因为家或者住宅意味着归属和独立的结合。对于郑景润而言如此,因此他在认识李丽云之后,一直想要找一个独立的住宅。而对于李丽云而言更是如此。从潘绮真的家庭试图避免住宅征用而让李丽云借住,到李丽云的父亲以她的名义购置了住宅但还是要努力避免被征用。

  尽管李丽云几次对购买住宅产生怀疑,但她所不知道的是,住宅只有在稳定平和的社会环境中才具有庇寒安身的作用,而在动荡面前,再大再牢固的住宅即使如城堡又能如何,它也一定会感受到时代的震动,而摇晃而倾塌。在新的时代,这个小小的住宅将成为她沉重的包袱和历史的遗留问题,而压垮她的剩余生命。在她一心一意谋求教职而挣扎独立的同时,她比别人更希望能够抓住一个可以信赖可靠的男性,“对于外面的世界,我全无经验,我只看到我眼前这窄窄的一片以为是自己的立足之地,能抓住就不肯放”,可是她又从来不敢信任一个男性,因为她的父亲李不言。她的爱情从未过于主动,对于爱情、婚姻、子女,她最初都没有自己的计划,她是被捕获者而不是一个猎人。尽管作者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结果,在最终她得到了一个即使缺胳膊少腿也仍愿意收留的男人,并且在同一天重新得到了一名曾经失去的父亲。但是也是在那天,她几乎就是失去了那个男人,而那个父性复出的父亲也在同一天暂时处于“无论此去结果如何”的状态之中。

  女性必须离开男性才能获得独立吗?李丽云、潘绮真、秦怡莲、宋安华们都独立了吗?按照我的阅读体验,与其说女性的独立,倒不如说女性的挣扎或者说女性的独立理想和最终的依附结局的斗争构成了故事的主题。

  当最希望通过毕业工作求得经济独立的李丽云颤抖着说“仲瑞,别离开我,永远也别离开我”,当成为家族商业接班人的潘绮真说“我总得跟天锡在一起,他哪天不得不走了,我也就跟着不得不离开”,当最接近经济独立、在言行上显得最独立的宋安华在抽烟穿西服信仰女权思想的同时,告诉宋以文“我要做你的小公馆,就是那种你们男人都想要的小公馆”时,她们最终获得独立了吗?或者说,她们是如何理解独立的?不是经济独立,也不是独立,而是企图独立而不可得、企图独立而不得不放弃、有独立的理想而甘愿泯灭的那种挣扎,构成了这本叙述得极其平缓如同静水的故事中,一道又一道的隐藏在青石板下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