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根/口述 记者 徐莺/整理

　　40多年前，周忠根把热血与青春奉献给了乡镇企业。回忆往事，他说：“创业对我来说，是一场青春励志之战。从一名普通的农村青年到乡镇企业家，在精神支柱的激励下，我才有了如此持久强烈的事业心，不畏艰难，无私奉献。”

　　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差

　　上世纪70年代，干石览有个胶木厂，因为采用煤球烧、手工压这种比较原始的生产模式，接不到什么业务，还被骗子卷走一万多元，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我当时在做木匠，经人介绍去厂里当业务员。

　　想着上海工业比较发达，我就先跑上海，结果几天跑下来谈不到业务，便找朋友想办法。朋友说，东北是重工业基地，不妨去那边试试看。他还帮我买了一张去大连的船票。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差。

　　在船上，我遇到一位姓朱的哈尔滨大哥。那个年代生活物资匮乏，他带了大米、泡椒等足足三四大袋东西。船舱里人多拥挤不堪，他带了这么多东西根本动弹不得。而我只带了一个旅行袋，里面是些样品，轻。朱大哥问：“小周，船到大连后，能不能帮我一起背东西？”我满口答应：“没问题！”我年轻个高力气大，就挑大米等重物背上。

　　大连码头的栈桥非常长，虽然我背的东西比大哥重，但还是比他走得快，上公交车时，我挤上了，他落下了。这下朱大哥慌了，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这可上哪里找？没想到，我在大连火车站一直等他，还帮他把东西一一搬上火车。这可把朱大哥给感动坏了，他说：“小周，你来哈尔滨找我，我尽量帮你忙。”他还给了我两个地址，一个是他自己的工作单位，一个是他爱人的。我至今记得他爱人的名字和单位地址：毛美茹，哈尔滨毛纺厂11车间。

　　昼跑业务夜宿浴池大通铺

　　辽阳、沈阳、长春……我一个个城市跑过去找业务。出发时带了150元，不敢乱花，旅馆只敢住五毛、一元这种便宜的。沈阳有个贵妃浴池，既能洗浴又可以过夜，几百人的大通铺。我一米八的个子，睡在一米五的小床上，小腿露出一截。但胜在便宜，只需五毛一夜。白天，我带着样品跑厂家，像大浪淘沙一样接业务，但谈何容易！有些厂，连大门都不让进，我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

　　接不到业务，我去了哈尔滨。朱大哥的单位比较偏，打听不到，我就去找他爱人。一说明来意，他爱人热情招呼，“你来你来！”

　　到了朱大哥家，大嫂特意给我炒了一碗青椒肉丝鸡蛋，还煮了一锅米饭。在外出差为了跑业务，这些日子吃饭都是胡乱对付，好久没吃香喷喷的米饭了，我一个人一口气吃了大半锅，很不好意思地抹抹嘴巴，出去跑业务了。朱大哥实在是好，特意请假陪我跑了两三天。

　　签订了人生第一个合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带来的钱所剩不多了。一想到业务接不到，回去难交待，我心情有点低落。大嫂说：“老朱，小周这么难，你明天再陪他出去找一找，对了，你不是有个同事在哈尔滨汽轮机厂……”朱大哥一拍大腿：“对！”

　　朱大哥又陪我去哈尔滨汽轮机厂。办公室一位女科员看到我们拿出的样品说，经常有人带着这东西来找她老公谈业务。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她老公看了样品后拿出一个开关把，问我们厂能不能做，我说行！就这样，我签订了人生第一个合同。

　　第二次，又订出万把元业务。还出了债，胶木厂救活了。

　　接业务难，出差途中也很艰难。那时从干石览到宁波坐火车，需要提前一天在定海过夜，否则要乘拖拉机进城。每次出差到定海已是晚上，末班车早已开走，如果想回家就得靠走。如果是去上海坐火车，要坐815轮，我从来不买三、四等舱，都是先混下去，用补票方式睡底舱大通铺，或者领张席子在船舱过道上过夜。到上海后，先买5分钱的站台票，再上车补票。

　　那些年的业务都是拼出来的

　　1981年，二十七八岁的我，在干石览一个乡镇企业当副厂长，厂里有100多人。有一天，定海县工办主任找到刚出差回来的我，说：“小周，明天要召开定海县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你参加一下，作为先进代表发个言。”

　　那时的我，虽然跑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经历那样的大场面，心里有点发怵，“这让我咋讲？”第二天，轮到我上台时，脸红心跳手发抖，头两句开场白就僵住了，主席台上的领导鼓励我：“小周，没事，就按你昨天晚上跟我们讲的东西，再讲一遍。”

　　我镇静了一下，把我怎么在外跑业务、谈合作，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大家听。因为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一个磕巴都没打。

　　讲完后，台下掌声雷动，主要领导对我表示高度肯定。这次会议结束后，我很快被调到定海二轻工业公司。从田埂走进城镇，解决了户口问题，我从底层干起，做起临时工。那一年，我出差268天，拉来70多万元的业务。

　　我四处跑展销会。比如有一段时间，沈阳、石家庄、武汉先后要开展销会，有的业务员跑完一个展会就打道回府。我先去沈阳，把那边要到的样品打包托运，继续赶下一个展会。白天跑展会，晚上跑宾馆，找客户谈。所有人看了我的工作劲头，都纳闷：“你这人精力咋这么好，没日没夜地干，都没累倒你。”

　　那些年的业务，都是拼出来的。有一个业务，是将200吨水泥从内河船装到大货船，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大家都怕晒、怕中暑，我啥都不怕，帮着他们一起扛。

　　平均每年260多天奔波在路上

　　我的敬业感动了领导，把我转正，还任命我为副经理。上任没多久，公司管理层出了点状况，领导说：“小周，你顶上去，主持工作。”我当时也蛮自信，说：“可以，我试试。”我提出了7条改革措施，比如进行适当的人员调整，卖掉几辆汽车减少支出，只留一辆小车就够了。

　　虽然我资历比较浅，但业务能力还是有的。也是天助我也，1983年9月份，舟山承办了一个全国性的订货会议，我们发动二轻系统、乡镇企业把产品都拿来，领导看了订货会后很是意外：“原来我们舟山也有这么多产品！”这次订货会，搞得非常成功。

　　1983年初夏，我去深圳与港商洽淡。我虽然是经理，但身上穿的是旧衣，脚穿塑料凉鞋，瘦得像猴。我至今还留着那次去深圳时的照片，背景是当时还在建的深圳高层建筑国贸大厦。

　　从乡镇企业到城镇的6年间，我平均每年260多天奔波在全国各地，乘火车都是躺座位底下，每天生活消费从不超过补贴，基本没吃一次炒菜。

　　难以磨灭的创业记忆

　　我要感谢妻子，为这个家付出很多。我们1978年5月1日结婚，我5月6日就出差贵州，就为了谈一笔业务。

　　1981年3月，北京厂家让我们火速送一份样品去北京。此时，距离妻子的预产期只有一星期。那时交通极其不方便，我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坐火车去，乘飞机回来。算算时间，回到舟山那天正好是妻子的预产期。一路长途奔波，顺利把样品送到厂方手里后，我立马往回赶，还是没能赶上——飞机降落上海时，女儿已经呱呱坠地，比预产期提早了两天。回来后，妻子告诉我，是表兄和邻居把她送到医院，她抱着女儿说：“可惜你爸爸还在出差。”

　　辛辛苦苦做出样品，如果没能及时送出，那不是白辛苦一场？但没能亲眼看女儿出生，成为我终身的遗憾。

　　出差多了，难免遇到各种状况。有一次，我坐火车从昆明到成都，经过一段倒斜坡的路，我气喘不过来，幸亏邻座乘客发现，把我拖出来，当时的脸已经铁青了；有一次去山西出差，我食物中毒，上吐下泻，抢救回来后继续见客户；还有一次在天津，我身体忽然不舒服，在办公室躺了会儿继续谈业务……

　　不管是在乡镇企业还是在城镇，我经营起来当自己企业一样。碰到困难，想方设法解决。有一年岁末，因为客户一笔欠款厂里发不出钱，我特意跑到镇海，苦口婆心劝他们给钱。正好当地的信用社主任在，被我打动，最后客户向信用社贷款，我带着钱回到厂里，给员工们发钱过年。我经手的业务，坏账死账很少。

　　无奋斗不青春，创业路上这些“披荆斩棘”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难以磨灭。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