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何建明（左）实地采访（资料图片）

　　□陈时杰

　　一

　　与一本书相遇，一定是有机缘的。

　　《山神》，如果仅凭书名，我第一反应这应该是部小说，大概也跟每年出版的数不胜数的小说一样，不温不火，不声不响，没过多少时间，就会不知所踪。

　　可是我错了。

　　我与《山神》的相遇是在4月27日定海岛上书店何建明老师的报告文学专题讲座上。何建明老师说，他在手机上看到贵州山村一位村支书带领乡亲们三十多年在悬崖上开凿出一条十多公里长的人工渠道，为村子引来清泉的新闻，十分感动，觉得这位村支书了不起，就想去看看。到了以后，这位村支书给了他一根竹竿，一下子把他拉到一千多米高的山上，重走当年修渠的悬崖峭壁，那天还下着雨，路滑，他最后只能横着走，整整走了一天，当时真觉得会把命丢在那里。后来，他用七天时间采访了这位村支书，写了这本《山神》。

　　说实话，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报告文学作品了。我拿着何建明老师签名的《山神》（天地出版社2018年7月1版1印），默默问自己：是否有兴趣读完它？

　　可我又错了。我不仅读了，而且还是一口气读完。我险些错过了一本好书！一本能深深引起我共鸣的好书！

　　二

　　“渠引水，吃大米饭！”任何一个伟大的壮举，大都起源于一个朴素的想法。贵州山区深处一个叫草王坝的穷得不能再穷的小山村，共产党员村支书黄大发为了让乡亲们吃上大米饭，喊出了让全村人激动不已的口号，异想天开要从需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三道绝壁的螺丝河引水进村。对一个祖祖辈辈喝泥浆水、吃苞谷的村民来说，清泉是一个天生的渴望，大米饭又是一个天大的诱惑。即使如天方夜谭，如飞蛾扑火，也值得一试。

　　这一试，就是三十多年；这一试，就是永不言弃；这一试，就是人定胜天。

　　在读《山神》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多年前，在那并不遥远的夏季下午与父亲一起去挑水的情景。

　　同样，在海岛上生活，也是深感缺水的痛处。目极之处，一望无际全是水，但都是海水，不能用，也不能喝，只能用来晒盐。淡水才是海岛最紧俏的物资，海岛人把淡水分为两种，一种叫“吃水”，一种叫“用水”。“吃水”是平时烧饭烧菜，口喝饮用之水；“用水”是日常洗衣洗澡，刷牙洗脸之水。

　　“吃水”的采集一般也有两种方法。海岛人的屋檐下，家家户户都有一只大水缸，用来接雨水，这是海岛人贮存“吃水”的主要方式之一。另一种就是从较远的山岙深井挑来的井水，主要由男人承担，有男孩的家庭都是父子上阵，一个来回最少需要1小时，绝对的体力活，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一根扁担两只桶，大人水桶大些，能装五十公斤左右的水；小孩水桶小些，能装三四十公斤的样子。“用水”采集一般是在居民居住旁的小水井和小水塘，相对方便些，但水质也差些，略带苦咸味，人多时也需排队。

　　我大概在十一二岁时跟随父亲开始挑水，起初有点兴奋，两只空桶担在肩上，很有点男子汉气概。等双桶装满清澈的井水，压上了肩，没走出几步，双腿沉重，双肩吃重，赶紧放下担子，大口喘气，大呼“受不了”。父亲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我，仿佛在说，男子汉必须咬牙坚持，等以后长大了，还要挑起生活的重担。

　　记得上世纪90年代，舟山曾遭遇比较罕见的大旱灾，我住的小岛上，大大小小的水井几乎只有浅浅的水位，全岛老老少少都加入排队取水队伍，水少人多，旱情加重，最后县政府动用大型油轮清洗后从上海装来淡水来缓解缺水困境。

　　这段记忆已经深深烙在了脑海里。即便如此，跟书中的贵州大山深处的草王坝缺水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了。

　　三

　　水是生命之源，书籍是划亮生命之光的那根火柴，虽小却可以燎原生命的草原。而书店是一个枢纽一座桥梁，承载了一个城市的人文之光和精神领地，如果没有书店，这个城市就会暗淡许多，就像星空没有了星星，大海没有了鱼群，高山没有森林。

　　说起舟山的书店，除国营新华书店外，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开到现在的个体实体书店，刘晓娜绝对是第一人。从“热门书店”“席殊书店”到“岛上书店”，时间跨度30多年，而我也跟书店店名的变迁，从书店里搬回了许多新书好书，直到近年才慢慢减了下来，转而购些自己特别喜欢的内容好、装帧好、纸张好的书收藏，以减年轻时见书就收的嗜好。

　　我惊讶会有如此的巧合，黄大发带领村民用三十六年在绝壁上开凿了一条感动山神的“天渠”，刘晓娜一个弱女子用三十四年默默支撑着一家并不大的岛上书店，让缕缕书香飘向巷弄飘向阡陌，同样感动了书神。

　　“一路走来，有书神在帮我！”刘晓娜平静地说。

　　在一个初夏的下午，我跟刘晓娜聊起书、书店和跟何建明老师的缘分。

　　她从1989年开始开书店，店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人打理，她从心底里喜欢书，一直努力经营着。但随着网上电商平台的崛起，实体书店已经没有了任何价格优势，等着书店的最后结局就是关门。2012年那年，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再坚持了，特别想放弃。

　　许多书友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她想关店，纷纷开始了救援行动。有的书友特意同样的书买两本，一本自己读，一本送朋友；有的书友买书结账时说不用打折；有的书友直接拿来现金，让她先渡过难关再把钱还他……她一直觉得不是自己让书店活了下来，而是书友们用行动救了书店。她不能辜负书友们的一片苦心，暗暗下了决心：再坚持3年，并允许自己不计成本再每年亏5万元，如果撑过去就继续开，撑不过了也算对自己和书友有个交待。

　　但天无绝人之路，到2014年，国家开始对实体书店有政策扶持，她又看到了希望。“岛上书店”这个店名是她看了美国作家加布瑞埃拉·泽文的畅销书《岛上书店》后，觉得太契合了，在岛上开了这么多年书店，她的书店就是名副其实的“岛上书店”，就用上了这个名字。

　　与何建明老师的认识也是缘分，当年她看到何建明老师写的《中国高考报告》和《落泪是金》两部报告文学后，就牢牢记住了何建明老师。

　　在建党100周年到来之际，作为一个海岛个体实体书店的一份子，她想请全国级的著名作家来舟山为广大读者讲讲革命历史课，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何建明老师，就联系相关出版单位，过程虽有些波折，不想竟成功了。2021年5月30日，何建明老师在普陀大剧院和市图书馆市民大讲堂连续作了两场以“革命者的初心”为主题的讲座，反响很好。在与何老师的短暂接触中，她没有想到作为我国报告文学第一人的著名作家竟如此平易近人，没有丝毫架子，何老师说这次时间安排太紧，没有去你“岛上书店”看看，留下遗憾，下次一定补上。

　　2022年，根据何老师长篇报告文学《山神》改编的电视剧《高山清渠》在央视一台黄金时间开播后连续稳居全国收视榜首，同时，受到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各大主流媒体关注。她想再一次邀请何老师携带他的《山神》来舟山作一堂报告文学专题讲座。何老师说再忙也要再来一次舟山，“岛上书店”啊，我特别记挂着。可惜因疫情影响没有来成，直到今年，何老师才拨冗成行。

　　聊着聊着，夕阳透过书店前的樟树投下光影斑驳，像极了古老青瓷的点点青绿。这是岁月浸染了书香后的一份睿智、一份优雅。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山神》书腰上的这句话一语中的，中华民族是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也从来不缺英雄，而英雄也可以是平凡的人。

　　因为平凡，才显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