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00多名舟山去台老兵,这是承载着坎坷命运与沉重乡愁的一个群体,历经大半个世纪,如今他们正成为逐渐消逝的一段记忆——

潮声渐远唤归舟

记者 徐洲 虞仁珂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13日 第 3 版 )

图二

图一

图为陈玲(左)访问去台老兵姜思章时的合影

码头上有薄雾。

1982年8月,舟山沈家门码头。一艘自香港辗转归来的轮船靠岸,一位中年男子踉跄着冲下舷梯,没走几步,膝盖先于身体跪在了地上。岸边,一位白发老妇早在船还没靠稳时就迎了过来,伸出手去,像要确认这是不是梦里的人。他对着白发老妇喊了一声“姆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离他十四岁那年在岱山放学路上被人强行押上船远赴台湾,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他叫姜思章,是一位去台老兵。

此后,又过了四十四年,老母亲早已去世。今年4月7日,九十岁的姜思章再一次回到舟山祭祖。浙江海洋大学副教授陈玲赶到酒店看他。老人坐在床边,缓缓抬起头,沉默了半晌,说出一句让她心里一沉的话:“这恐怕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样的告别,对于关注这群舟山去台老兵的陈玲来说不是第一次经历。就在两年前,另一位去台老兵潘瑞泰在与她视频通话的第二天便离世;去台老兵王林华的手机号,再次拨打时,已换了新主人。这个承载着坎坷命运与沉重乡愁的群体,正在集体谢幕。

1 那个夜晚,海上的枪声

1950年5月,舟山。夜色里,干石览西码头上挤满了被强征来的青壮年。那一天,仍在读初一的姜思章在放学归家的路上被拦下、强行押上了船。船起航前,绝望的人群开始往海里跳,国民党士兵就往海里开枪。枪声停歇后,海面上“跳海的人像死狗死猫一样上下起伏”。

身后,传来不少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早点回来啊……”船开了,那五个字,此后牢牢印在他脑海里。

定海区政协编纂的《定海旅台人物录》还原了那一夜:大量青壮年是被强迫从军的。在定海区档案馆,记者查阅了已数字化的登记记录。屏幕上,一页页发黄的纸页扫描件徐徐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一个个家庭破碎的裂口。当“姜思章,14岁,岱山”那一行映入眼帘时,记者的指尖悬在档案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万三千五百余名舟山青壮年,就这样被带往海峡对岸。他们成为数十万去台人员中命运最坎坷、乡愁也最沉重的一个群体。

2 跨越海峡,一百六十余封家书

赴台后的头半年,姜思章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家里。直到家人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他才辗转通过一位转信人,向舟山寄出了第一封报平安的信。

信能走,人却走不了。这一等,又是许多年。直到1978年,他才终于借道香港,把一封真正的家书寄回了舟山。

不久,回信来了。父亲在信里告诉他家中近况:“大舅舅七十六岁,有孙子了,小舅舅已亡二十年左右。”得知他已成家,父亲只叮嘱四个字——“敬友孝亲”。字字克制,没有一个“想”字。

姜思章随信往家里寄钱。舟山的亲人反复回信拦他:“你幼少出门,受苦受难三十年,再用你的钱,如何讲得出道理。”又说:“爸爸妈妈非常惦念,请多来信。”“如有困难,再告知你。”留存的家书里,字句平淡,字缝中却全是心疼与体谅。

一封封带着体温的信,跨越海峡,成了一个又一个离散家庭唯一的情感纽带。

从1978年到2007年,姜思章把家人寄来的信一封封细心收着,攒下了一百六十余封,直至父母过世。他把它们收在同一只盒子里,纸页边角起了毛,折痕处磨得发白,却舍不得动一页。信里那些看似寻常的家常字句:家中的几亩地、年夜饭母亲做的那道咸齑大黄鱼、舅舅孙子的名字,隔着海峡,竟成了两代人之间最奢侈的团圆。

3 “我要回家”,那道缝隙终于开了

信寄到了,人还回不来。真正的归途,要再等上好几年。

1987年,姜思章与何文德等一众老兵,自发成立了“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他们撰写传单《我们已沉默了40年》,上面写道:“难道我们没有父母?我们父母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如果是生,就回去献上一杯茶,如果是死,就回去献上一炷香。”

老兵们走上街头,身着印有“想家”两个字的白衬衫,高举“我们要回家”的标语(见图一)。姜思章对着人群喊:“我哪里是台湾人,我是舟山人啊!”有人嘶声喊:“今生今世不能活着见父母,死也要回大陆!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同年10月,台湾当局开放探亲。一个月后,第一批去台老兵踏上了返乡的路。那道隔绝两岸的壁垒,就这样被一群白发苍苍的人,用一句句“我要回家”,硬是开了一道缝。

然而“回家”这两个字,对太多老兵而言,终究迟到了太久。

普陀六横人顾佳凤记得儿时的一幕:在六横老家,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位陌生老人,她看见爷爷和那个老人抱在一起痛哭。她不明白,老人不是亲戚,为什么要哭。长大些她才知道,那是爷爷小时候的玩伴,儿时被抓壮丁去了台湾,等回到家乡,亲人早已不在。这颗种子在心里埋了很多年。2017年,她接手了纪录电影《日暮归乡》的拍摄,把镜头对准六位大陆去台老兵,其中就有舟山人姜思章(见图二)。她说:“这段历史应该被记住。”

对舟山观众而言,这部影片意义格外特殊——作为当年国民党军队大规模撤退的最后据点,不少舟山家族都有人被逼迫去台湾。影片选角时做过残酷的取舍:老人必须能清晰表达。有一位去台老兵第一次采访过后,隔半年再去,已经因阿尔茨海默症不认得你是谁。上映之前,六位老兵中已有三位相继离世。纪录片克制煽情,只让真实自己说话。姜思章回岱山的那段没有影像资料,团队用沙画来呈现——船快到舟山时,母亲已在码头等候,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船,跪倒在母亲面前。

另一位老兵高秉涵,从1990年起义务把去台老兵的骨灰送回大陆老家,至今已护送了一百五十多个骨灰坛。在海峡这头,亲人也从未停止寻找。一位患阿尔茨海默症、记不清许多事的老人,听到女儿说“有舟山来的人”,竟脱口而出三个字——“登步岛”。

4 “姆妈做的蟹糊,还能吃到吗?”

抢救这段记忆的人里,最急的是陈玲。她的研究始于一个“私人伤口”:她的外婆有两个亲人被带去台湾。“他俩以及亲人们含着泪水的诉说,成就了我20多年前对‘去台老兵’的全部印象。”

2007年,陈玲开始系统记录定居舟山的老兵。她很快发现,记录的速度永远赶不上遗忘的速度。“时间紧迫。”她说。2009年3月,她申请赴台访学,在全岛寻找线索。“其间状况频发,那种艰难和压力,我曾一度崩溃至绝望。”在台半年,她白天访谈,晚上整理,很多次都是哭着睡去。崩溃不是因为劳累,“而是你清醒地知道,你记录的速度,永远追不上他们遗忘和离开的速度。这是一场注定的败仗。”

在台东,她找到一位舟山去台老兵。老人坐在藤椅上,目光浑浊。陈玲问起“小时候最爱吃什么”,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喃喃地说:“蟹糊……我姆妈做的蟹糊。那味道,我梦里都在想。蟹糊可真好吃啊……”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补了一句:“我还能吃到吗?”

陈玲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说,“我争夺的不是冰冷的历史碎片,是一群人在时代洪流中被冲散的‘家’的坐标。他们可以忘记全世界,但必须记得这个。”

自那天起,陈玲的访谈提纲里,永远多了第一个问题:“您还记得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在舟山,陈玲记录了一次访谈,这名去台老兵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问起“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事”,老人喃喃地说:“小时候,赶海。”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陈玲不再追问,只是等待。

她出版了9部著作。但她的统计数字每次更新,都伴随着“讣告”——又一批讲述者永远沉默了。当年一万三千五百余去台老兵中,辗转回舟山定居的有一千三百多人,如今仅存两百余人,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变小。

口述史研究的“黄金窗口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闭。陈玲算过一笔账:如果现在不做系统性记录,五年后,这段历史将进入“后见证时代”——只剩下后人的二手记忆,而记忆是会变形、模糊甚至消失的。

“我们撞上的不是一扇正在关闭的窗,”陈玲说,“是已经关到只剩一条缝了。”

5 只要“记忆盒子”还在,必有回响

那扇窗,还透着光。

2007年,《定海旅台人物录》出版,收录近七千位去台人士的信息,成为无数寻亲故事的关键线索。2010年,全国首家去台老兵史料馆在舟山落成;2022年,新馆在定海区干石览镇龙潭街复馆,十几位专家学者和工作人员花了两年时间,走访老兵、搜集史料。

年轻人在接力。浙江舟山群岛新区旅游与健康职业学院的苗莉欣老师,带着一支以“00后”为主体的“拾忆寻根·同心共圆”实践团,对六位老兵及其后人开展口述记录,留下五万余字实录、六段影像,2025年获浙江省“挑战杯”红色专项赛金奖。团员徐璐雅跟老人访谈,九十分钟里对方只答全了七个问题,其余时间都在沉默或重复。她说:“我们要学会的不仅是提问,更是等待。”

在《日暮归乡》影片制作后期,顾佳凤说,团队里没有人还抱着要出成绩的私心。“哪怕多一个人看到这段历史,我们的使命就完成了。这部影片存在和上映的意义,已经超过了电影本身。”

寻亲仍在继续。2024年8月,一位台湾女生“竹竹”为曾祖父袁德全寻亲,通过《定海旅台人物录》在定海区马岙街道找到了亲人。今年3月,定海区文化馆推出“终返桑梓”摄影展,摄影师杨君平镜头下的二十位去台老兵,以巨幅肖像呈现。一位九十岁的老人站在自己的照片前,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神情平静。他拄着拐杖,背微微驼着。他指了指老家的方向:“想再回去看看,走不动了。”

照片拍下来了,声音录下来了。近年来,去台老兵的口述故事被搬进青少年教育的课堂。他们留下的,不只是档案柜里的名字,还有一座岛屿与另一座岛屿之间,那段不该被忘记的历史。

姜思章跪在母亲面前的那个清晨,码头上的雾终究散了。而更多去台老兵没能等到雾散,他们永远地留在海峡那头,留在一句“我还能吃到姆妈做的蟹糊吗”的轻声追问里。

时光为舟,渡我归乡。舟渐行渐远,潮声渐次退去,但在潮水完全退去之前,总有人俯下身,把最后的声音、定格的影像、颤抖的字迹,连同那一缕乡愁,一并拾起,装进一个名为“记忆”的盒子里。

陈玲和更多关注这群去台老兵的人坚信,只要“记忆盒子”还在,海峡两岸的潮声,就必有回响。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