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西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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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04日 第 6 版 )

甬舟铁路项目建设者专辑

编者按

沧海横流,西堠筑梦。作为甬舟铁路全线关键控制性工程,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建设正酣。它是世界最大跨度公铁两用大桥、世界最大跨度斜拉悬索协作体系桥梁,亦是世界最宽跨海大桥。这座世界级跨海工程新标杆,正托举舟山人民“高铁上岛”的百年夙愿。

本期“工地上的文学”专栏推出甬舟铁路项目建设者专辑,稿件均为中铁大桥局甬舟铁路项目部建设者原创。日夜鏖战的建设者们,脱下工装执起笔墨,把筑桥的艰辛与荣光、对海岛的深情期许、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凝于文字。作品鲜活展现出新时代基建人实干担当、心怀热爱的精神风采。

郭少山:1981年生,山西忻州人,现任中铁大桥局甬舟铁路项目部综合办公室主任。

台风未至,风已先有了形状。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它自东海的深远处匍匐而来,贴着水面游走,像一头尚未现出全形的巨兽,低低地喘息。我站在施工栈桥上,看那浑黄的水体如一条被惊扰的巨龙,在灰暗的天幕下翻滚、咆哮。风拂过水面,便激起一道道的皱褶;它撞上栈桥的钢管桩,便碎成万千无形的浪沫,旋即又被新的风裹挟而去。

这水色,是长江与东海的私语,是泥沙与盐分的千年纠缠,此刻却因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变得焦躁不安。远处,老西堠门大桥的钢索在风中微微震颤,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等待着命运之手的拨弄。桥塔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两位阅尽沧桑的老者,凝视着这片它们守护了数十年的水域。

风里有一种焦躁,像历史的页码在暴烈的翻动中发出的沙沙声,让人无端想起《尚书》里“风从虎”的古语——风是猛兽的呼吸,而台风,是自然在翻身。

这水道,从来不是寻常的水道。它是舟山群岛的咽喉,是东海与内陆的纽带,更是中华文明向海而生的见证。

千年前,徐福从这里启航,带着始皇帝的长生梦驶向未知的蓬莱。楼船的断橹,如今搁浅在哪一处沙洲?百年前,渔船从这里出发,载着渔民的希望与风浪搏击,那些被潮汐反复摩挲的舢板残片,又在哪一片滩涂上沉默?每一粒翻涌的泥沙都是一页被水浸透的史书,每一朵破碎的浪花都是无数句未及说出的独白。

这水里,沉睡着太多说不尽的故事。如今它们被风搅在一起,统统在这浊黄中失去各自的年份,只剩一种苍茫的、集体的涌动。这涌动从徐福的时代一直流到今天,从未停歇,也从未清澈——它本就是浑浊的,正如文明本身,泥沙俱下,却又生生不息。

古人称台风为“风伯”“雨师”,赋予它神性;今人用气象卫星追踪它的轨迹,用工程奇迹抵御它的威力。可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当它真正逼近时,人依然会感到渺小。这种渺小,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醒的敬畏——敬畏自然的力量,敬畏历史的厚重,敬畏生命在风暴中的坚韧。

西堠门大桥横亘其上,是现代工程与自然伟力的对话。

它的钢索是人类的智慧,它的桥塔是文明的象征。工程师们用精密的计算赋予它形式的完美,可台风从不读设计图纸,它只以自己的方式拷问每一颗螺栓、每一段焊缝。当风起时,钢索在风中震颤,桥塔在风中沉默——这不是敌对的较量,而是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性的问答:自然发问,工程作答;风声是问题,钢索的震颤是答案的余韵。

这让我想起余秋雨先生,他总能在断壁残垣间听见文明的脉搏,在荒原野渡边拾起历史的遗响。此刻我虽立在现代工程的巨影之下,胸中却涌起同样厚重的沧桑感——这桥,这水,这山,都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活着的史诗。它们在风暴中颤抖,却从未屈服;它们在历史中沉淀,却从未停滞。

此刻,新的甬舟铁路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正在建设中。它的桥墩已深深扎进海底,钢梁向空中一寸寸延伸,像一具尚未合拢的骨架,是人类向海洋进军的又一壮举。这座新桥,是当代人向海洋发出的又一个问句。我们问的是:路可以铺多远?桥可以跨多宽?桩可以钻多深?而台风,每年都会至少来回答一次。它的回答从不写在纸上,而是刻在岸线的进退间、桥梁的抗风里、人们的记忆深处。每一次回答都让下一个问句更审慎、更精微、更有力。就这样,一问一答间,文明在风暴的间隙里悄悄生长。

工友们已经撤离了,栈桥上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水声,偶尔有一两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起落。

这不是征服,而是守护;不是对抗,而是共生。在台风来临前,我们检查每一处细节,加固每一处薄弱,不是为了战胜自然,而是为了在自然的威严面前,依然能够保持人的尊严与温度。人类的祖先曾在台风的肆虐后跪拜天地,祈求神明的宽宥;今天我们则在台风前打开卫星云图,用钢筋混凝土写下另一种形式的祷词。形式变了,那份对自然既敬畏又不甘的心,却一脉相承。

风里裹挟着咸腥的气息,那是海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水里翻涌着浑浊的浪,那是自然的力量,也是文明反复冲刷后的沉淀。我忽然觉得,人类在台风面前的种种作为,看似被动,实则暗含一种深沉的主动——我们不再试图喝退风暴,而是学会在风暴中保全那些值得保全的东西。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成熟的勇敢。

风更紧了。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铅灰。

我知道,这场风暴终将过去,就像历史上无数次风暴一样。台风会来,也会走。西堠门的水道将依然流淌,裹挟着新的泥沙、新的故事;西堠门的桥梁将依然矗立,带着新的磨砺、新的记忆。

而我们这些走过深海的人,不过是这漫长对话中一个短暂的音节——但即便是音节,也应当发得清晰、发得庄重,因为它将被风带走,汇入那条从徐福时代一直响到今日的、浩荡的历史和声里。

真正的力量,从不是征服。而是在自然的威严面前,依然能够挺直脊梁,又不失温度地,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注脚。这注脚不必刻在石碑上,它刻在风里、浪里、钢索的震颤里——只要台风年年来,便年年有人读。

风起于东海之滨,终将归于东海。但风起时,我们曾在这里站过,听过,守护过。这,便够了。

创作感受

写《风起西堠门》时,我始终被一种巨大的张力攫住——台风的狂暴与桥梁的静默、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鲜活、自然的威严与人类的坚守。我想写出的不是对抗,而是对话:风在问,桥在答;古人在问,我们在答。那些翻涌的浊浪里,有徐福的帆影,也有今天大桥人的汗水。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仿佛仍站在了那座栈桥上,在风暴来临前,听见了文明在风与浪之间,轻轻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