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英国人画作见证:300多年前,舟山“对外开放”的隐秘往事

记者 石艳虹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04日 第 3 版 )

探寻中国海洋文化的舟山印记③

图一:英国人的画作“定海古城南门”

图二:民国时期的定海道头

图三:清雍正《宁波府志》收录的定海县图

站在定海文化广场,眼前人民路与解放路交叉口车流不息。殊不知,这里正是昔日定海古城的南大门。233年前,史上罕见的一次西方国家使团在舟山驻足,为这座城门留下一幅写实画作。有趣的是,这幅“定海古城南门”画作文字说明特意标注“in the harbour of Tchu-san”(位于舟山港)。

“舟山港”这一称呼,于1986年才首获国务院命名,此前的中国官方文献里并无相关记载。而英国人画作为何标注了“舟山港”?看似矛盾的背后却藏着一段往事:当年的定海道头,正是以“舟山港”身份,深度参与清朝政府主导的有限对外开放。

舟山港对外开放时间轴

民国时期

定海道头、沈家门渔港已成为舟山本岛最为重要的两处港口,渔船靠港、客运码头、货物转运繁忙。

1987年4月

国务院批准舟山港对外开放。前一年,沈家门、定海、老塘山三个港区合并为一港,“舟山港”首获国家命名。

1996年12月

舟山港货物吞吐量首破千万吨大关,进入中国大港行列。

2005年12月

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洋山深水港一期工程正式开港,舟山辖区崛起“东方大港”。

2006年1月

“宁波—舟山港”名称正式启用,开启两港一体化发展新篇章。同年11月,舟山港货物吞吐量首次突破亿吨大关。

2017年4月

中国(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挂牌。舟山港完成由“货物通道”向“能源服务枢纽”的转身。同年,宁波舟山港成为全球首个“10亿吨”大港。

2025年

宁波舟山港完成货物吞吐量突破14亿吨,连续第17年位居全球第一。

这幅定海古城南门的画,如何画成?

翻开由王文洪、俞强、来其、王建富、孙和军等文史专家合力编撰的《西方人眼中的近代舟山》一书,目光落至第113页,一幅画风写实的画作跃然纸上。

画作主体是一座巍峨的城门,彩绸悬于门楣,马车、小贩往来入城;城墙外民居错落,妇孺扒墙,好奇观望西洋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这幅画于1798年作为独立的版画作品在伦敦出版,后收录于1805年英国伦敦出版、由英国画家威廉·亚历山大著作的《The Costume of China》(《中国服饰》)(见图一)。

“这幅画画的是定海古城的南门。”9月22日,舟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该书作者之一来其向记者娓娓道来,讲述了这幅画背后的故事。

为扩大对华贸易,英国政府决定派遣外交使团出访中国。1787年,卡思卡特中校受命携使团与船队出使中华帝国,不料途中病亡,使团与船队只得返回英国。

时机再次出现。1792年,英政府以为乾隆祝寿之名,派遣以马戛尔尼伯爵为全权特使的政府代表团,对中国进行访问。

出人意料的是,舟山,出现在访华团登陆停留的备选城市名单中。

在编著此书查阅史料时,来其发现,英使团经南大西洋、印度洋,一路经海路行至广东。按照当时清朝的来访“规矩”,使团应从广州上岸,呈上贡单副表,后陆路上京。但英使团此次抵达广州后,却迟迟未呈上贡单副表。广州官方犯了难,只好上奏朝廷。

彼时,乾隆以为英使团此次前来单纯为祝寿进贡,因此“特外开恩”,准许其在天津上岸进京,又准许其在浙江、福建、江苏、山东等处近海口岸停泊逗留,并令沿海各督抚妥善接待。获准从海路进京后,使团立刻选定舟山为登陆停留点。

1793年7月初,英使团抵达舟山,在六横、定海等地停留多日。其间,英使团等待政府命令的同时,还对当地进行了翔实调查,对舟山风俗做了详细的记载。

这次出使中国,毕业于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家威廉·亚历山大随行。他在中国沿途创作了大量的风景风俗画作,画作公开之后,在英国掀起了不小的“中国热”,其中就包括在定海停留期间,为定海古城南门画的这幅画作。

画作特意标注“舟山港”的背后,藏着什么?

如今,人民路、解放路,仍是定海城区核心、且繁华的路段。

“康熙年间定海古城的南门,就位于这两条道路的交叉路口。”舟山市地名服务中心编审王建富拿出一本厚厚的《定海古城》,向记者细细解说。

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设定海县之后,明故舟山城遂改称为定海城。此后,定海城屡建屡毁,屡毁复屡建,共计筑、修城垣5次。

“画中呈现的定海城南门,从时间上看,应为康熙三十年八月建成的城池。”王建富告诉记者,当时的定海古城“周围一千二百十六丈”,面积为0.88平方公里。这在当时的浙江省已算中等规模。“颇具名气的富阳古城,当时也仅0.3平方公里。”

那么,画作标注中“舟山港”又在何处?王建富摊开一张1926年施皋测绘而成的《定海县城厢全图》。图中,与护城河相连的多条河流向海岸线蜿蜒而去,一路道路相随。位于海岸线地带的,正是“舟山港”——定海道头,如今的定海海滨公园、卫海路一带。

早在明代,定海道头已是舟山本岛船只进出最频繁、使用频率最高的通往内陆和周边悬水诸岛的航泊要津,称为“舟山关港”,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改称为“定海山渡”。

“这幅画作的特意标注与访华团选择在舟山停留,凸显的是相同的认知逻辑。当时的舟山,为世界尤其是英国所知的,并非是这座颇具规模的古城,而是发达的港口贸易。”王建富说,对他们来说,当时的这片土地,就是“舟山港”。

16、17世纪,在重商主义及海上扩张需求的驱使下,英国人很想和中国这个富有的东方大国进行贸易,而舟山,是他们眼中对华贸易港口的不二之选。

这在英使团对舟山的文字记录中可见一斑。“这块地方的岛屿多,安全的停泊港也多,可以容纳任何大船……”

18世纪前后,“舟山港”在中外贸易中,占据怎样的分量?来其在研究中寻得了两组沉甸甸的数据。

据西方汉学先驱马士著作的《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记载:1700年,东印度公司派出“萨拉号”“中国商人号”“麦士里菲尔德号”等多艘商船前往舟山,所携带的资金总计达172854英镑,而同年派赴厦门的只有“海王星号”商船,资金36486英镑;派往广州的也只有“海津号”和“日出号”,资金合计46867英镑。

1755年(乾隆二十年)6月2日,英国东印度公司派大班喀喇生与汉语翻译洪仁辉等58人,带着4箱银元(每箱4000枚),13箱英国酒(每箱120瓶),乘“霍德尼斯公爵号”和“格里芬号”商船到定海,购买和换取中国的丝茶。7月7日,又有一艘英国商船“荷特奈斯号”到达定海,带来银元20万枚,以及黑铅等货物。

曾于1745年(乾隆十年)任定海知县的李征熊曾用一首叙事诗《海舶行》记叙清代“翁洲东南第一关”定海道头对外商贸盛事。

舟山群岛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孙峰对此解读:当时定海各国客商云集、各地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的盛况。从定海出发的商船,可直达琉球,也有经过闽、粤沿海抵达安南,也就是今天的越南,说明当时往来定海的还有东南亚贡船以及“扶桑”日本,“虞渊西”西方各国的商船“深目长鼻”的异域商人纷至沓来,西方远洋大船直抵定海,带来了稀奇古怪的宝贝……

如此繁盛的港口贸易图景之下,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钞关弄和“红毛馆”见证了什么?

“阿伯,您知道钞关弄在哪里吗?”9月28日,记者来到定海芙蓉洲路与东大街交叉路口,寻访这条湮没在时光里的老弄堂,街巷间已寻不到半点旧迹,遂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问路。

“早就拆掉了,你要是早来30年就好了!”老伯一句朴实的话,把记者逗笑了。说罢,他便带记者来到路口向东一二十米处,指着南侧的背街小巷说,“钞关弄,就是这儿!”

老伯名叫徐海丰,今年77岁,自小出生在原钞关弄旁的老楼。他回忆说,旧时的钞关弄细细长长,紧挨着芙蓉洲河,弄堂尽头也是一条河。祖辈还传下故事,河道附近曾打捞起沉船遗存。

钞关,是旧时征收船税的关卡,相当于早期海关。钞关弄,正是舟山参与清朝这次“对外开放”探索的鲜活见证。300多年前,舟山成为清朝指定的通商口岸之一,清政府还曾推出“移关定海”的贸易便利化举措。

清朝初年,朝廷为防范郑成功等沿海抗清势力,实施禁海政策,直至1684年,才开放海禁。1685年(清康熙二十四年),清政府取消市舶司制度,设立粤海关(驻广州)、闽海关(驻厦门)、浙海关(驻宁波)、江海关(驻今连云港)等4个海关,海关正式成为清政府管理对外贸易的官方机构。

尽管舟山港口条件优越,但英国大船来时,地方官员不敢擅留,只因当时定海尚未设立海关。1694年(康熙三十三年),浙海关监督常在奏请“移关定海”,但建议未被采纳。

1698年(康熙三十七年),浙海关监督张圣诏复奏请说:“定海岙门宽广,水势平缓,堪容外国大船,可通各省贸易,海关要区无过于此。”在奏疏中,他表示自愿设法捐造衙署一所。最终,清朝廷允准浙海关迁此,张圣诏也依照承诺,捐资建成榷关公署。

在同一次奏请中,张圣诏还建议“另设红毛馆安置红毛夹板大船人众。”红毛最早指荷兰人,后来演变为西方人的泛称。在康熙年间,红毛商人在定海已是常客。

随后,在定海道头,一座颇为壮观的西洋楼建成,成为安置外国客商和船员的“指定场所”,也为往来巡视的文武官员提供洽谈和理事场所。这处由9幢楼屋组成的“红毛馆”,门上悬一方匾额,书有“万国来同”四个大字,寓意为善待八方商旅,一视同仁。

张圣诏说服朝廷设立红毛馆的理由,是“可增税一万余两”。

一万余两税银,是什么概念?王建富说,这笔收入抵得上当时浙江省内一个中型县城全年农业税收。而在舟山,一个港口贸易“服务大楼”,就可纳税如此之多,可见定海贸易的繁华。

“移关定海”和“红毛馆”的设立,既为充盈国库,也是实打实的商贸配套服务举措,各国商船停泊定海者日多,“一时称为盛事云。”

1700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舟山建立管理会,派遣商务监督驻居定海,设立事务所,负责管理英国商人来浙江贸易事务,把舟山作为对华贸易的重要基地。

在孙峰看来,红毛馆的建成、东印度公司事务所人员的进驻,标志着定海港成为浙东沿海最早与外国通商的港口,也是中国最早向欧洲国家开放的窗口之一。

颇为遗憾的是,舟山参与的这次对外开放很短暂。1757年12月20日(乾隆二十二年十一月十日),乾隆帝下令:“……明岁赴浙之船,必当严行禁绝……”次年,定海关及“红毛馆”关闭。

1792年,英国政府派遣马戛尔尼使团前往中国,正是为了再次叩开这扇已经合上的海港大门。访华团选择在舟山停留,除了“熟悉”,更深藏野心。

同年8月到达北京后,马戛尔尼使团以照会的形式,向清政府提出了六项要求,其中包括“增开舟山、宁波和天津为通商口岸”“将舟山群岛的一个岛拨给英国,以便英人居住和存放货物”。最终,六项要求均被清政府斥为“非分要求”。

“如果清朝政府在稍稍开放和更加封闭之间,选择前者,那么舟山的许多历史或将重写。”来其一声感慨。

历史没有如果,但会在夹缝中催生出新的脉络。

鸦片战争之后,五口被迫通商,定海航运业顺势兴起。定海道头商圈迅速发展,跻身我国东南沿海的重要港口之列。

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期,随着中外贸易的大发展,国内出现海员大短缺。商人将目光瞄向航运贸易底蕴深厚的舟山,纷纷来舟招聘海员,加之上海等大都市的兴起,吸引更多舟山人出岛谋生。

民国时期,这群闯海人中的佼佼者崭露头角,活跃于上海等各大城市,甚至对近代中国经济发展走向产生了重大影响,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就此铺展。他们,便是“定海商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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