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海岛上 艺术正把“夕阳”点亮

记者 胡帆 俞浙前 通讯员 朱敏敏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03日 第 5 版 )

舟山东南,柴山岛与白沙岛相望携手。这座曾靠打鱼兴旺起来、如今常住人口不足百人的悬水小岛,正被艺术重新点亮——老人的故事画上墙头,艺术家的作品长进旧墙礁石,养老与康养在此相遇。一座常住人口70余人的渔村,通过“X个老人的画廊”项目、海岛公共艺术实践和“守望时光里”支老项目,正在长成一座生态艺术岛。

生活就是艺术 他的故事被画在墙上

清晨,海雾贴着柴山岛岸边的石头房慢慢退去。75岁的张信月端着一碗泡饭从自家门口经过,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正是他——一位喜气洋洋的渔家老人正在颠勺。55岁学厨艺,晚年的这点爱好,在经历了20年琢磨之后,成了央视邀请的民间高手。

今年重阳节前夕,这位柴山岛的普通渔民受邀进京,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财经频道《回家吃饭》的镜头前,把舟山海岛的传统渔家厨艺搬上了全国荧屏。录制现场摆着一张大照片——张信月手里拿着一幅孩子们为他画的画,画里一脸喜气的他正在掌勺,背景是贴着大红双喜的老房子,显然是柴山岛上的一桌喜宴。糖醋排骨、糖醋小黄鱼、螃蟹炒年糕,三道渔家菜是他从岛上带去的“家底”。一桌喜宴,凝聚着老人对生活的感悟,满桌的菜则来自这位老渔民晚年生活的积累。“菜式都是电视上学来的……”屏幕中的老人,身手依然利落,他说自己还能同时安排五六桌家宴的菜肴。

糖醋小黄鱼是他特意挑的菜品。开捕季来临,小黄鱼最肥,正是岛上人一年里最惦记的那一口。小黄鱼裹面油炸,本是舟山老一辈年节才能享有的“奢侈品”,如今他细细制作,火候拿捏得极稳,生活的艺术感就这么自然流露出来。回到岛上,说起在镜头前展示渔家菜的情景,他的脸上全是笑,“没想过75岁还能去央视录节目,心里感到特别幸福。”

张信月的故事,是被一群孩子“捡”起来的。同在央视亮相的小姑娘多多,就是为张信月老人作画的孩子。寒暑假上柴山岛,是这个杭州孩子最期盼的事,因为那里有阿公做的美食,有奇妙的海上往事……到了岛上,她和小伙伴们会挨个采访老人们的故事,再一笔一笔为他们画下来。今年1月,白沙岛管委会在柴山岛引入社会创新项目“X个老人的画廊”,12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创作者分批登岛,累计走访岛上63位常住老人,收集80余个海岛人生故事,完成80幅原创油画。这些画不挂进美术馆,而是分散在小岛的街巷、民居的墙头和门口——整座柴山岛就此变成一座“分布式露天画廊”,每一个登岛的人第一眼便能撞见作品,读懂一位海岛老人的前半生。

这里不只有张信月。80岁重拾画笔的“花生阿公”,收获一张迟到“毕业证书”的胡阿公,努力挣钱为自己换了一颗心脏的郑阿婆……一笔一画绘岁月,每一幅画背后,都是一段平凡又滚烫的人生。这些作品并非名家手笔,而是“浪花学苑”的孩子们以童真视角,把老一辈的坚守与热爱,一笔一笔描成了油画。

今年5月,这座海岛画廊被整体搬进了杭州天目里美术馆——“X个老人的画廊:一个时代的生命档案”城市主题特展。开展那天,张信月也来了,时隔40余年再踏杭州,看着自己的人生被绘成画作亮相大城市,他激动不已。观众认出他后上前握手,他一遍遍分享自己的经历:“从来没想过,阿拉这些普通老人的故事,能被介多人看见、记得……”有杭州观众红了眼眶:“展出的都是普通人的人生故事,平凡却充满力量。”也有人说,之前只知道普陀山,今天看了老人的故事,特别想带孩子去柴山岛,亲口对画里的老人说一句“您的故事我记住了”。

都说艺术源于生活,其实生活本身就是艺术,而在白沙岛、柴山岛,这些散落在山海间的艺术点滴,正在被不断发掘、重构,为人们所赞叹。

艺术家驻岛 旧墙礁石长出新作品

船靠岸,走进柴山岛石头垒砌的老房子,那里,一场关于艺术的实践正在缓慢发生。

今年8月,“山海艺境·浪漫白沙”2026舟山白沙岛国际海岛艺术季在柴山岛启幕,中国美术学院公共空间艺术系主任阮悦来受聘担任柴山岛首位“艺术村长”,“艺术村长工作室”同日揭牌。这场叫《微澜》的艺术展,是柴山岛首届海岛公共艺术实践成果的展示,由阮悦来策展并指导,刘宸、吴建斌、刘舸帆等10位青年艺术家深入柴山岛驻留创作,以废弃墙体、陶瓷碎片、回收塑料等在地材料为媒介,完成了十余件公共艺术作品。

“微澜”两个字取得克制——不汹涌,但持续发生。移步换景,巷子里遇见陶艺《物游园》:椅子上生长出植物,灯泡将每把椅子变为独立房间;《兔耳金苹果》把NFC金色苹果贴纸藏在码头柱子、老船木纹理和拐角墙缝里,整座岛变成一个巨大的寻宝游戏;《观无观》用五十盏射灯触发墙壁上柴山岛自身的声音记忆;《缝隙填补》以多彩异形瓷片修补废弃建筑的自然裂缝,让破墙开出一道亮色;《系屿》采集岛上岩石,以渔岛绳结打法把石头系起来,讲人与海洋、土地之间那种又拽又松的关系;《浮动岛屿》用回收塑料瓶悬挂成微缩的舟山群岛,蓝色液体轻微晃动。

到了夜里,这座岛便换了一副样子。“数艺万家”——CDSA国际媒体艺术创意大赛优秀作品海岛特展,把国际前沿的数字媒体艺术请进了渔村。这些作品不待在展厅里,而是嵌进老码头餐厅、游客驿站、咖啡馆、民宿、渔俗馆、研学馆、音乐广场等13个真实生活点位,覆盖白沙与柴山两岛。你在小卖部买瓶水,抬头屏幕上是作品;在餐馆吃一碗海鲜面,老板头顶那台旧彩电也正放着同一件东西。国际艺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溜进了家门口。

艺术家在这里不是来“创作”的,而是来“发现”的。他们会发现一道墙缝值得被补,发现一堆碎瓷片能开成花,发现一块海边的石头本来就和绳结是一对……艺术的源头从来不在画布上,而在海岛真实的生活里。

一桥连通两岛 养老与发展相互促进

这些动人瞬间的背后,是一座小岛长达数年的转身。

柴山岛陆域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西北与普陀山隔海相望,南与白沙岛最小岸距仅270米。30年前,它也曾因渔业兴盛而繁华,最多时常住1448人,是舟山人口最密的海岛之一;此后因渔业资源衰退、

“小岛迁、大岛建”,居民陆续迁出,到2024年常住人口不足百人,且以老人为主。小岛居民养老成为必须重视的现实问题。

白沙岛管委会在《白沙港村村庄规划》里给出答案——结合艺术创作中心、海岛展览馆、海岛图书馆,打造“文化艺术岛”。政府主导、民政牵头、社会和市场协同参与的“守望时光里”海岛支老项目同步启动,探索“以政促善、以善促商、以商促融”的新路径——养老,第一次被放在了海岛发展的重要位置。

在此基础上,岛上集中收储废置民居、激活渔村闲置资源。2024年,投资4270万元,铺开“海边长亭”艺术装置、柴山岛艺术家园、柴山美术馆、海洋生物标本馆、艺术旅居养老、特色商业街区、环岛景观道路等工程项目。艺术与公益融合互动、养老与发展相互促进。

去年,连接白沙与柴山的连岛大桥开工建设,全长225米、总投资约2900万元,历经11个月建设,如今已基本建成、即将竣工通车。桥一通,两岛化作一条海上纽带,居民坐观光车自由往返,出行、运货、迎客都换了天地。

在养老方面,项目已为岛上73名常住老人建立健康服务“一人一档”,开发22个公益性岗位,吸纳健康老人参与轻体力服务,累计吸引145个团队3996人次上岛开展志愿服务。柴山快递物流共同配送服务点今年5月投用,打通海岛物流“最后一公里”。

一座岛最好的归宿,不是被改造得不像自己,而是学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值得一看。柴山岛把老人的故事画上“墙头”,把艺术家的作品种进礁石,把养老这件事做成了发展的支点——生态康养艺术岛,让艺术把“夕阳”点亮。

本版图片由白沙岛管委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