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三年六次极地科考,自主研发装备为冰层“测光”,给极地浮游生物“拍照”;多年来在浙江大学舟山校区潜心攻关海洋科研,还经常把极地科考故事讲给舟山学子听……

王杭州:十三载六赴极地“追光”

记者 石艳虹 通讯员 戴一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27日 第 3 版 )

南大洋磷虾

金秋十月,浙大舟山校区海洋工程与技术研究所实验室,电脑昼夜长明。借助卫星信号,来自北极冰原上阳光的微弱脉动,转化为电脑屏幕里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近两个月来,由研究所副所长王杭州研发的全球首台冰内太阳辐射剖面观测系统,每天在太阳辐射峰值时段被自动唤醒,精准测量1.7米厚冰层内14个层位的太阳辐射,实时回传极地数据。“上次北极科考,我的装备去了,我留守后方,做好数据的存储与梳理工作。”王杭州说。

早在今年4月,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队搭乘“雪龙”号极地科考破冰船凯旋。极寒狂风中,一批国产自研装备稳定运行,圆满完成科考任务。这其中,王杭州携带自主研发的生物光学模块——浮游生物“自拍器”随队出征,完成了新老设备的布设与回收。这也是他第六次极地科考。

极地科考,向“难”而行。如今,已四赴北极、两征南极,王杭州将光机电技术熔铸于极地海洋观测装备,潜心研究。从实验室到亘古冰原,一次次极地远征、一项项硬核突破的背后,是一名科研人坚守初心、久久为功的“长期主义”。

为北极冰层“测光”,填补国内空白

王杭州与极地的缘分,始于2012年的美国留学岁月。

彼时,王杭州身为浙江大学与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联合培养的博士生,深耕全球顶尖海洋研究,师从美方生物生态学权威专家、海工装备领域行家,积累了扎实的海工装备研发功底与前沿科研视野,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争取到了极地科考机会。

2013年7月,他乘坐美国Healy号破冰船首赴北极科考,同年10月,再度北上。两次与北极的“亲密接触”令王杭州深受震撼。他对极地研究萌生了浓厚兴趣,自此极地海冰与海洋装备研发便成了他的重要研究方向。

2018年7月,王杭州参加了回国后的首次极地之行——中国第9次北极科考。此行与五年前截然不同,他不再是助手身份,而是携带由他自主研发的科研装备亮相。在北极中央海冰区,他亲手布设自研的冰内多层位太阳辐射长期原位观测系统。

通俗而言,这套系统即在冰层中钻出细小孔洞,置入光纤探头,精准捕捉、收集和传输冰内不同深度的太阳辐射信号,依托冰上光学传感和控制系统,实现对北极海冰冰上、冰内及冰下多个层位太阳辐射强度的长期、连续监测。这是我国极地科考史上首次实现冰内太阳辐射的长期连续观测,填补了相关技术及长期原位数据的空白。

2019年,王杭州参与了德国发起的大型国际北极科考项目——北极气候多学科漂流冰站观测计划(“MOSAiC”计划)。他与来自全球17个国家的约600名科研人员并肩协作,登上冻驻于北冰洋海冰之中的德国“极星”号破冰船,展开为期一年的极地漂流观测,布设由他自研的冰内太阳辐射观测系统。

今年7月3日,我国第16次北冰洋科考启航。王杭州自主研发的两套太阳辐射剖面观测系统、五套海冰影像浮标搭乘“雪龙2”号出征,持续承担极地观测科研任务,为我国极地气候研究积累基础数据。

“从2012年开始极地太阳辐射研究至今,已整整14年,我从未间断。”王杭州告诉记者,自2018年以来,他研发的设备每年都会随极地科考船前往北极布放。“我人可以暂时不去,但设备必须去,数据积累一刻也不能停。”

他解释道,当前全球气候变暖加速北极环境变迁,海冰消融关乎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共同命运,也关乎我国气候研究。海冰融化,太阳辐射是重要驱动因素。

“以往极地研究多聚焦于冰上和冰下,冰内太阳辐射如何,无从知晓,长期怎么变化,更无答案。”王杭州说,长期以来,冰内太阳辐射数据付之阙如,他要填补的,正是这个空白。

历经8年,他研发的监测装备实现了新突破,从多探头式演进为剖面式——传感器安装于一个透明密封舱内,可在冰内上下移动,监测数据由点及线,检测量与精准度均有大幅提升,为极地研究积累了大量的原位数据。

然而,这项研究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长期观测,方能积累足够的数据量。这是一个“冷板凳”,极地研究受限于距离、设备等诸多因素,更须耐得住漫长寂寞。

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他心头萦绕着强烈的紧迫感:“等我们这一代人退休时,北极夏季可能就没冰了。”

近年来,国内一些科研工作者更加重视北极冰层研究。“我将尽我所能,做好海洋科研装备研发,采集和积累数据,并通过跨学科交叉合作,为专业研究领域提供数据支撑。”王杭州说。

给南大洋浮游生物“留影”,攻克科研难关

浙大舟山校区海洋工程与技术研究所实验室,一个一米见方的金属框架内,两台柱状设备牢牢固定其中——这便是王杭州今年从南极带回来的浮游生物显微成像系统设备。

这套重约80公斤的深海精密装备,被布放于南大洋水下百米深处。它犹如一台极地海洋浮游生物“自拍器”,每天被唤醒8次,每次工作10分钟,每分钟拍摄6张实时影像。在漆黑高压、低温湍急的极地海域,捕捉微小海洋生命的踪迹。一年来,已拍摄下近16万张影像图片。

南大洋素有“地球最凶险海域”之称,冰山林立、洋流湍急、低温酷寒、能源稀缺,这对长期无人值守的科研装备是极致考验,还要实现浮游生物的精准成像更犹如“大海捞针”。

王杭州带领团队历时近三年反复试验、迭代优化,大景深、大视场、防污抗震、长期稳定性和低功耗……一次次啃下硬骨头,终于让国产自研装备成功经受住了实战考验。

2023年11月,王杭州参加了中国第40次南极科考,在南大洋海域布放、调试由他自主研发的浮游生物显微成像系统。

2024年底,王杭州的学生随船前往南极,回收该设备并布放了新一代装置。2025年底,王杭州再度亲赴南极,完成了又一轮设备的回收和布放。

王杭州介绍,这套系统利用暗场照明结合近心成像技术,能在漆黑、高压、低温的深海中,清晰拍摄粒径大于5毫米的海洋生物,将钩虾、桡足类、磷虾等极地微小海洋浮游生物形态一一定格。通过了解它们的季节性变化情况,能够实现生物量的准确评估。

从南极科考回来,王杭州很快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打开设备图片库,一张张照片看过去。繁琐的甄别、枯燥的筛选,他始终耐心细致、一丝不苟。在他看来,这每一张影像都是解读极地海洋生态的密码。

王杭州说,南大洋生物资源评估与研究,仍需大量数据支撑。这些来之不易的影像资料,正结合人工智能技术,帮助科学家揭示南大洋典型浮游生物种群的季节变化规律,为极地生态保护提供科学依据。

“科研没有捷径,唯有继续做下去,坚持做下去!”王杭州语气坚定。

做海洋科研必须到现场 舟山是个好地方

多次奔赴苦寒极地的经历,并未让王杭州心生“轻车熟路”的懈怠。

“每次登船的那一刻起,就是争分夺秒的开始。”王杭州说,每一趟科考都弥足珍贵,每一位科考队员既肩负着各自的科研任务,也像水手一样承担着协同工作。今年南极之行,他就经历了36小时连轴转的高强度作业。

生态潜标回收和布放,是南极科考的重要工作之一。潜标顶端是浮球,末端系着一两吨的重块,中间以两千米长的缆绳相连。在浮力与重力双重作用下,缆绳在水中整体呈笔直状态,各类科研装备有序固定于绳体不同位置。

科考船抵达指定海域后,首先要回收上一次布放的潜标,再完成新设备和潜标的布放。浮球位置确定后,团队需对海冰密集度、洋流情况、潜标出水位置、缆绳挂钩角度等情况逐一反复分析、精确评估,才能制定可靠的回收和布放方案。科考期间,船时紧张,天气多变,有效作业窗口期极短,一旦作业条件具备,全体队员几乎都是连轴转。

王杭州告诉记者,众人须合力将潜标拉上船,将各自负责的设备小心翼翼取下。新的潜标布放前,则要仔细将新设备固定好,再合力下放。每到关键节点,甲板上到处都是科研人员忙碌的身影。

极地科考的艰辛,不仅在于高强度的连续作业,更藏着未知风险。2019年北极科考期间一次紧急户外作业,让他体验到了冻伤的滋味。

当时,来自多个国家的科研工作者同时开展户外作业,冰站作业必须在五六个小时窗口期内完成全部设备布放。由于设备细小螺丝多,厚手套无法保障操作精度,为了不耽误整体进度,王杭州脱掉手套,徒手作业。连续四五个小时在零下极寒环境中裸手操作,回到船舱才发现手指僵直肿胀,十指冻伤了八指。所幸随船医生为他及时救治,才未留下后遗症。

极地科考压力和困难重重,却从未撼动他奔赴极地科研的初心。

“做海洋科研,搞海洋装备,必须到现场去!”这是采访中,王杭州反复提及的话。他认为,实验室里的千万次推演,不如现场的一次亲身实践。“只有到了现场,才知道科研该关注什么,设备的不足在哪里。”

成为极地“常客”,王杭州反而愈发敬畏海洋的浩渺未知。“去的次数越多,越感到我们对海洋和极地的了解有限。这种‘知不足’,恰恰是我们继续前行的动力。”

如今,王杭州潜心在舟山做科研,也在舟山安了家。对于未来,他的科研目标清晰而坚定:持续深耕极地海洋装备技术研发,以硬核海工装备赋能极地科考,为国家极地科研积累更多基础数据。

在舟山生活工作多年,舟山这座海滨城市已然在他心里有了特殊的意义。“舟山,离‘现场’近!”

他说,他所在浙大舟山校区的实验室,与附近的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舟山基地、浙江海洋大学以及嵊泗县海洋预报台等机构常年开展科研合作。随着舟山海洋产业和科研力量不断集聚,这里的海洋科研环境正在给他带来越来越大的助力。

近些年来,在繁忙的科研之余,王杭州热忱科普。舟山中学、南海实验学校、舟山图书馆……只要有机会,他都愿意把极地科考的故事讲给舟山学子们听。他在台上讲,台下的学子们眼睛雪亮地盯着他,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看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神,他满怀期许:“希望通过我的亲身经历,让更多舟山孩子对极地、对海洋科研产生更大的兴趣,未来有更多年轻人投身祖国的海洋科研事业。”

图片由受访对象提供

拾光小记

追光者自成光

十三年六赴极地科考,王杭州的科研之路,是一场矢志不渝的极地“追光”。他追逐的光,是穿透北极冰层的日光,自研设备、补齐短板,实现我国极地冰内观测从无到有的突破;是照亮南极深海的微光,依托自主研发的成像装置,捕捉浮游生命的细微姿态,破译极地生态的密码。

极地科考从无捷径可循,一套装备从研发迭代到落地成熟,离不开一次次的实地探索与反复打磨。这份沉下心来的“慢功夫”,让国产科研装备在苦寒极地稳稳扎根,持续填补我国极地研究领域的空白。

不急于一时成果,不困囿于长久孤寂。于王杭州这样的科研工作者而言,“爱国、求实、创新、拼搏”的南极精神与坚守长期主义的新时代求是精神,早已不再是纸面之上的简单字句,而是镌刻于心的坚定信仰、融入日常的工作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