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在八旬老人眼眶里打转的泪
刘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22日 第 3 版 )

参加活动时任舟山日报记者部副主任,于2005年参加了省记协市级党报工委组织的红军长征出发七十周年纪念活动——“接力长征”浙江省记者团采访活动。全程按红一方面军的长征线路分为三段路程。作为一队队员参加了第一段长征路程,从杭州出发,在江西赣州瑞金县城参加启动仪式后,沿着中央红军的长征路线,途经江西瑞金、湖南郴州等地,一路走到贵州遵义。
2005年5月,我们浙江省记协市级党报工委“接力长征”一队来到湖南汝城,当地党史部门联系了朱庶民老人,接受我们的采访。
朱庶民的父亲是开国上将朱良才,1925年参加湖南农民运动,1927年入党,1928年以资兴县委组织部长的党内职务,任地下交通员,参加湘南起义。当年4月,跟随朱德、陈毅上井冈山,担任朱德秘书。名篇《朱德的扁担》,正是朱良才这个时候的作品。
朱庶民是朱良才的长子,父亲跟红军走的时候,他才4岁,在老家外沙村与母亲相依为命。直到1937年,才收到父亲寄回的家信,知道父亲在兰州八路军办事处工作(时任办事处秘书长)。这也是朱良才离家参加革命后,直到新中国成立,朱家唯一一次收到的音讯。
跟我们坐在一起聊往事的朱庶民,已年过八旬,从汝城县政协主席岗位退休多年。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接受关于父亲的采访。“当时只道是寻常”,他的一生中,无数次地说起自己的身世家事,说起自己贵为开国上将的父亲。县党史办邀请他来接待远道而来的浙江省记者团,老人家肯定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次采访中差点流泪。
不但老人家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我甚至没注意到老人跟我们聊天时,居然动容到要流泪的程度。从瑞金出发时,我们的领队、时任杭州日报编委的瞿刚同志,根据实际情况,作了一个采访规定:集体采访时,就由杭州电视台的丁晓和我负责提问,其他同志负责记录。所以,一路上,我除了自己采访写稿外,还得充当全队的“嘴替”。
采访朱庶民老人也是如此。其实就我和宁波日报冯春鸣两名记者来采访老人家,采访地点在汝城县委县政府一间会议室。别的队员围着县党史办的同志,翻阅当地党史资料。我边提问边记录,冯春鸣则坐在我边上埋头记录。温州日报赵勇和宁波日报李岩宏两位摄影记者端着相机,在我们对面拍照记录。
老人家热泪盈眶的情况,是赵勇采访结束后告诉我的:“刘辉,你都把老人问哭了。”我一愣:“怎么啦?我没注意啊。老人哭了吗?我问什么把他问哭了?”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他的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李岩宏接话说。李岩宏是全队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退伍后在宁波日报干了一辈子摄影记者。当时他俩一直守候在我们仨人对面,眼睛不离取景框,死死盯住老人家,全过程捕捉朱庶民的表情神态。日后,我们几个常常回忆起当年采访那一幕,我还写过一篇《我佩服那两双鹰一般的眼睛》博客,表达对两位老哥的敬意。
老人家热泪盈眶那一幕,发生在采访的尾声。当时听完了朱家父子两代人的经历后,我自然地来了一句:“有这样一位父亲,给您印象最深的记忆是什么?”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句现在看来挺蹩脚的套话提问,居然让一位八旬老人动容,回忆起六七十年前的往事。我估计,可能极少有人问过朱庶民这样一个问题,才惹出这番动静来。
朱庶民老人听我这么一说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句:“啊,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老人家沉默了,迟疑一会,开口缓缓说了起来:“我们这里,比较注重年底祠堂祭祖。我小时候,还没解放,生活在老家村里,每年过年族里都会搞祭祖。结束后,族长会给全村小孩分祭祖糍粑。全村小孩子都有,就是我没有。原因就是,我父亲是‘赤匪’……”
我听了,当时也没啥感觉。老人家说的事,是普遍情况,我们都了解,并不特别在意。但对朱庶民(当时他还叫朱兰瑞,庶民这个名字是新中国成立后父亲送他到北京读大学后给改的,意思叫他当庶民,不要依靠父辈革命功劳当“红色贵族”)来说,童年被歧视的伤害,如同刀刻般记在心上,一辈子难忘。远方来的记者,一句不经意提问,触及老人心里那块伤疤,把陈年记忆一下子打开了,差点老泪纵横。
朱庶民在北京读了大学后,分配到国家地质勘探总局工作。两年后,为了照顾留在老家的母亲,放弃北京工作,回到家乡汝城工作,2011年10月在汝城去世,一辈子奉献给家乡建设,兑现了父亲朱良才对自己“当庶民,靠自己”的期许。
八旬老人那滴未曾坠落的泪水,恰恰照见革命家属藏于荣光背后不为人知的苦难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