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舟山河畔,翻开一卷活的唐诗

冯国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13日 第 5 版 )

我搬来桂花城那年,东侧的道路只通到北段,往南便是断口,风里总飘着附近河塘淡淡的海腥气。茶山浦河静静沿着路旁流淌,岸边长满杂树野草,满是未经雕琢的野趣。那时的我只顾着赶路上班,连这条河的名字都没往心里去。

后来新城逐步开发,道路全线贯通,沿河落成茶山浦公园。河畔新建数个小区,其中一个叫中梁首府的小区,正式定名时却改成了白鹭湾。初见这个名字,我还暗自疑惑:这条寻常河畔,何来白鹭?直到一个清晨散步,沿着岔河往深处走,骤然驻足,对岸浓绿树冠之上,数十只白鹭静静栖落,远远看去,风一吹就轻轻晃动,仿佛一树树骤然绽放的素白繁花。原来它们早已在此安家,只是从前的我,不曾抬眼发现这份藏在烟火日常里的诗意。

桂花城南北两侧小河,悉数连通茶山浦。北侧的茶山河绕着舟山第一小学蜿蜒流淌,河畔林木繁茂,更是白鹭偏爱停留的地方。晨光之中,它们常常单腿而立,将头缩入羽翼,恰似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那一刻,忽然读懂杜甫“沙头宿鹭联拳静”,千年前的安然闲适,竟原封不动落在了舟山的河畔。待到日头升高,白鹭便三三两两贴着水面滑翔,翅羽浸在晨光里,洁白得夺目。那日晨光正好,一只大白鹭从树梢腾空而起,向着云际飞去。杜甫笔下“一行白鹭上青天”,是结伴齐飞的豪迈;眼前这孤鸟独翔,是自在悠然的洒脱,就像同一位诗人挥毫绘就两幅气韵截然不同的水墨小品。

日子往前走着,路通了,公园建起来了,我也从岗位上退了下来。退休之后,闲暇时日多了,我爱上拍摄短视频,白鹭自然成了镜头里的常客。一回晨雾未散,我站在后阳台,望见一只白鹭贴着景观河展翅,薄雾像一层软纱轻轻托住它洁白的身影,连翅膀尖的细绒都浸着细碎的水汽,如同悬于半空。我连忙拍下这段画面,剪辑成早安视频。我也曾在横跨茶山浦河的月西桥上,捕捉它们掠过桥洞的瞬间,翅膀溅起水珠,在阳光下碎作点点星光。老伴笑我,一把年纪反倒比年轻人热衷拍视频。我心里清楚:并非我擅长取景,而是白鹭自在翩飞,我只是恰好站在了它们途经之处。

傍晚的茶山浦河,又是另一番光景。夕阳拉长白鹭的剪影,落在起伏荡漾的水波上,随涟漪轻轻晃动。王维写“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此地虽没有连片水田,河畔老樟、垂柳铺开浓密树荫,覆满河面。白鹭穿行在明暗交错的枝叶之间,如同墨色宣纸上晕染出几笔灵动的飞白。

最难忘舟山那场难得的落雪。清晨推开窗,整个天地被落雪洗得一片素净。对面楼宇的屋顶,静静立着一只硕大的白鹭,雪花簌簌落在它的羽毛上,却衬得它比落雪更为洁净。它静立不动,我凭窗凝望,我们彼此无言,它忽然偏过头往我窗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仿佛在寂静里,和我悄悄说完了这一整个落雪清晨的心事。那日我竟忘记拿出手机记录,可“满城飞雪,一鹭独立”这份孤清姿态,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

深秋傍晚散步,一轮明月从楼宇间缓缓升起,清辉皎皎。一只白鹭孤零零站在浅滩,缩着脖颈,久久不动。老伴在身侧说:“它倒不怕冷。”我不由得想起李白诗句:“白鹭拳一足,月明秋水寒。”诗里的“寒”字带着内陆秋夜的凛冽,转念一想,脚下是海滨的咸湿晚风,秋意虽至,河水尚不刺骨。李白送别友人时满心萧瑟,远比眼前景致沉郁苍凉。

从前的茶山浦河,格外安宁。两岸尚未修建步道时,耳畔只有风声、流水声,偶有白鹭振翅的轻响。后来对岸建起水街,河面架起新桥,往来游人渐多,河畔便日渐热闹起来。白鹭却丝毫不受惊扰,依旧在浅滩静立,贴着桥洞低飞,羽翼几乎擦过行人头顶。人间自有喧嚣,而白鹭守着一方安静,二者各安其所,恰似唐诗里热烈与清寂的篇章,同属一卷诗册。

白鹭从不在意人间的世事变迁。春去秋来,捕鱼育雏,只顺着自然节律安稳度日。反而是我们观者,心中揣着千年前的诗句,便觉得它们每一次振翅,都在翻动古老诗篇。千年前,诗人望见白鹭,落笔成诗;千年之后,我望着白鹭,忆起诗句。这便是人与白鹭最微妙的默契:它们自在栖于天地,而我们借着这一抹流动的白,重温古人藏在山水间的诗意。

暮色缓缓漫开,桥上灯火次第点亮,河面白色的身影慢慢朦胧。我知道,明日清晨它们依旧会如约而至,在茶山浦的晨光里,在北侧小河的枝丫间。像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诗,等我散步之时,随手添上一行带着海风味道的新平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