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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单奇生修道处碑》与马岙百年乡贤故事
孙峰 文/图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27日 第 2 版 )

马岙团结水库附近之单奇洞遗迹

“眼前维古迹,身后得芳邻”墓联石刻
《元单奇生修道处碑》,原位于定海马岙古迹单奇洞口,后流落于马岙街道团结村一户人家院落内,该碑底部已缺。现残碑高约0.72米、阔约0.63米、厚约0.095米,碑文由马岙近代名士唐之庆撰写,立于民国六年(1917)。马岙当地政府重视历史文化传承,将该碑妥善安置于善治学堂院内,并重刻了《元单奇生修道处碑》,置于中峰山的单奇洞旧址,为东海百里文廊增添古迹文脉。《元单奇生修道处碑》文如下:
庆,幼随父老游,至单奇洞,指而示之曰:此古迹也。据传,洞深而窈,投以石,洪然有声。卅年前,洞口犹在,今就湮矣。过此以往,恐无人能辨之者,为欷歔者久之。今距其时,又卅余年矣,庆为卜兆其地,追念前因,耿耿不忘,爰题石而志之曰:地以人名,道以文载,其人往矣,其洞犹在,洞就湮兮,名不之改,名实之归,贞石以待。此庆立石之微意也,是所望于后之嗜古而保存之者。
里人唐之庆谨志民国六年太岁丁巳
原碑残缺,上文是根据舟山著名医师阮子羽先生所撰《定海〈单奇洞碑志〉及其跋》一文补全,阮氏曾收藏此碑石印残本,后有吴修堂、王亨彦二先生跋文。
笔者认为此碑对马岙文史研究有重要意义。马岙素有“海岛第一村”之称,史前遗址众多,而《元单奇生修道处碑》填补了元代隐士遗迹、民国乡土保护的史料空白,与天启《舟山志》、康熙《定海县志》等史志记载相互印证,是马岙崇文敬古、文脉不绝的实物见证。它不仅标记了一处古迹的地理坐标,更定格了乡贤护古的精神坐标。
马岙古迹单奇洞
单奇洞曾是马岙当地民众口口相传的一个古迹,历史文献的记载也一直没有中断过。尽管清末之际受风雨之侵而土崩洞毁,但还是有老人能够回忆起当年的旧址和传说故事。
单奇洞的历史,与一位元代道人有关。明代天启年间的《舟山志》云:“单奇洞,去城北三十里,在马岙中峰之椒,相传元季有单奇者修道于此,一二知者访之,操炬入洞,不知所止。”
天启《舟山志》的内容,大概是参考了明代马岙文人陶恭所纂的《昌国志》,只是《昌国志》未能付梓,后人未能一睹。陶恭曾居马岙平石岭,与单奇洞相近,想必他也是聆听马岙父老的津津乐道,因此而将这一古迹采访入志。
单奇洞位于马岙中峰山中,这里山高林密,绿荫参天,泉流潺湲,是远离战乱与世俗的清净之地,正是元明之际隐士、道人理想的避世修行地。于是一位叫“单奇”的奇人就择地隐修于斯。百年以后,有人好奇,“操炬入洞,不知所止”,洞深不可测、不知尽头,真是幽谧之极。这故事有点像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的说法:“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深山幽洞,引人入胜,自古文人都喜欢探幽寻古,向往隐修。
天启《舟山志》中的这段记述言简意赅,为马岙山水平添了文气与仙气,也极大提升了当地的文化底蕴。这既体现出马岙父老对家乡山水的由衷热爱,也彰显出他们对古迹传说的珍视与代代传承。
而单奇洞的故事被载入地方志,更暗含彰扬高风、教化民风的深意。元末乱世、朝代更迭之际,单奇不仕新朝、避世修道,正契合了传统文人隐逸守节、高洁自持的价值追求。他与马岙本地不仕元朝的解元陶椿卿、忠义之士陶回孙等先贤交相辉映,共同塑造出当地崇尚忠义、推崇高隐的人文传统。
自天启《舟山志》以后,清康熙《定海县志》、光绪《定海厅志》等地方志都收录了单奇洞的古迹介绍。清康熙《定海县志》将“单歧洞”绘入《马岙图》中。明末清初,海禁久矣,展复以后老百姓还是对单奇洞古迹娓娓而道,读音没变,只是记录的人有些茫然了,就把“单奇洞”写成了“单歧洞”。
清道光年间学者朱绪曾撰《昌国典咏》,也将单奇洞列为马岙的代表性古迹,他在《马岙》诗篇中写到:
大舟小舟山吐岚,单奇洞里擘金柑。当年设伏章延廪,指点烟墩父老谈。
诗歌中罗列了马岙大周山、小舟岭等地名,讲述明代把总章延廪在旧时马岙沙峧(今属小沙街道)的抗倭故事。彼时马岙沙峧的金柑也很有名,康熙《定海县志》有记载:“金柑出马岙沙峧者佳,不可多得”。朱绪曾喜欢“淘老古”,于是就把单奇洞的传奇故事也写入诗歌中,并嫁接了金柑这一地方名产,宣传了马岙的风土人情。
唐之庆的《元单奇生修道处碑》
时光流转,到了民国初期,马岙文人唐之庆与单奇洞有了一次亲密接触。
唐之庆,号莼香,定海马岙唐氏族人,清末县试榜首秀才,当地公认名儒。其家族于清康熙年间自宁波迁入马岙,耕读传家,为乡里望族。唐之庆终身设塾授徒,执教乡里,门生众多,时人尊为莼香先生,清末定海厅官员到马岙,必登门拜访。他与乡邦大儒王亨彦交厚,熟稔地方掌故,留心古迹遗存,除《元单奇生修道处碑》文外,唐之庆还撰有《留荫亭记》等文,是近代马岙文化名人。
唐之庆幼时随父老游历,亲闻单奇洞为元代隐士单奇修道之所,洞深而窈,投以石,洪然有声。幼时洞口宛在,由于年深月久,经风雨草木之侵,受崩土裂石之淤,三十年后渐趋淤塞,再经三十余载,古洞行将湮没。他叹“过此以往,恐无人能辨”,遂在中峰山下选茔地,买山一角与洞相邻,又筑“辛纳阁”为读书静修之所,并决意刻碑以志,避免古迹与地名一同湮灭。唐之庆将读书处命名“辛纳阁”,也颇有个性,“辛”可指辛劳、勤谨,契合“寒窗苦读”的治学态度;“纳”意为纳贤、纳善,寓意吐故纳新、吸纳文脉。两字合起来或有辛以励志、纳以养德的取向。
唐之庆撰写《元单奇生修道处碑》(以下简称《单奇洞碑志》),文中云:“地以人名,道以文载,其人往矣,其洞犹在,洞就湮兮,名不之改,名实之归,贞石以待。”文末明言,立碑意在望后世“嗜古而保存之”,唐之庆以文载道,尽显对乡土文脉的守护之心。
《单奇洞碑志》跋里的人文掌故
唐之庆在单奇洞边立碑以志,得到了定海文人吴修堂、王亨彦的响应,两人作跋相和,为唐之庆点赞。定海近代名医阮子羽的文章为我们留存了诸多与此相关的人文掌故。
大约1987年夏,阮子羽老先生晒书“晾霉”,在所收藏的碑帖中找到《单奇洞碑志》石印残本,该石印本不仅收录了《单奇洞碑志》全文,更有吴修堂、王亨彦两人的跋文。这本石印本很可能是根据原碑书法和跋文手稿而印刷,颇有书法艺术和欣赏价值。
1.吴修堂挥毫写墓联
吴修堂跋云:距定海县沿北三十五里马岙中峰之椒,为单奇洞,为元季单奇修道之遗址。莼香先生,生长是乡,于民国六年,为卜兆计,买山一角,地与洞邻,即于洞旁,立石题句,以存古迹。墓联有云:眼前维古迹,身后得芳邻。盖纪实也。句成之日,语予书以镌诸石,并付石印,以广流传。自揣书法未精,不足以张大道人,点缀鸿文,临颖羞涩,书数语以志歉。芝人吴修堂书跋。
吴修堂也是近代定海文化界人士。1911年10月,辛亥革命浪潮波及定海。宁波的革命军于18日下午抵达定海,各界悬白旗响应,当晚士绅商贾二百余人集会成立军政分府支部。吴修堂被公推为财政股长,负责定海县新政权的财政事务。民国十年(1921),定海先后修纂《定海厅志校补》《定海厅续志》《定海县续志》《定海县新志》四本志书,吴修堂是参校者,并捐资1200元相助。这四本志书虽然没能刊行,但后来成为民国《定海县志》的编纂材料。
吴修堂为《单奇洞碑志》作跋,文中讲述了唐之庆与单奇洞的缘分,唐之庆择地单奇洞旁置墓地,并且自撰墓联云“眼前维古迹,身后得芳邻”。然后唐之庆请吴修堂题刻,吴修堂也不推辞,挥毫题就,并且镌刻成碑。然后将碑刻、跋文“并付石印,以广流传”,石印本的内容也包括吴修堂题写的墓联墨迹。
2025年,文化特派员王忠军老师在马岙寻碑,先后找到了“眼前维古迹,身后得芳邻”这一对墓联石刻,其中一通石刻嵌在村民家的外墙角。墓联石刻高约1.30米,宽约0.4米。
石刻上部衬以纹饰,造型是传统的灵芝如意云头,形态典雅古朴,线条圆润,卷曲舒展,是旧时墓联石刻的经典吉祥纹饰。灵芝象征着修道与福瑞,如意代表称心如意,祥云寓意为天祐吉庆,三者合一,完美适配墓联“身后得芳邻”的清雅意境。
对于书法,吴修堂在跋中自谦“自揣书法未精,不足以张大道人”,实际上这副墓联的书法还是非常漂亮,典型的隶书,方正宽博,重心沉稳,有汉隶的端庄大气。整体古拙苍劲,和“古迹”的主题高度契合,尽显文人墓联的肃穆与风骨。
唐之庆的这一副自撰墓联,反映了他慕古、护古、追慕先贤的境界与追求。“眼前维古迹”,生前读书、身后长眠,面对的都是单奇洞这处千年胜迹;“身后得芳邻”,与元代高道单奇作“芳邻”,死而无憾。他爱这处古迹,敬重这位先贤,所以生前为邻以读书,死后为邻共长眠,一生守护,足见这位马岙乡贤的文人风骨与文化担当。
2.王亨彦“景陶”易乡名
王亨彦跋云:马岙中峰之椒之单奇洞,与平石岭之陶回孙、陶椿卿藏修之平石山房,以及解元陶椿卿墓,均载光绪厅志,同为宋元之古迹。莼香读书处,曰辛纳阁,与单奇洞邻。余曰岵思堂,与平石山房邻,莼香恐是洞之就湮,独立石以揭橥之。余恨平石山房失其遗址,解元墓遗有二石柱,无文字可寻,犹幸其墓名流传人口不衰,已载所著乡土书。宣统庚戌,画分自治区,子夜安请,更易乡名,余以陶氏为吾乡望族,人所景仰,因此景陶二字易马岙。
在这篇跋中,定海马岙学者王亨彦把元代单奇洞古迹的意义视同于宋元时期的马岙陶氏文化遗存。宋元时期,马岙平石岭陶家为书香门第,平石山房为陶氏读书之处,陶回孙为南宋进士,陶椿卿为解元。宋亡以后,陶椿卿抱着“终身不仕元”的宗旨,守庐墓而不仕,号平石,耕读于马岙。可惜,平石山房旧址无存。唐之庆为古迹单奇洞纪胜,王亨彦表示也要为弘扬陶氏文化而尽力。
宣统二年(即庚戌年,1910),王亨彦的儿子王祖安研究自治区划,改庄为乡,请王亨彦为马岙更名,王亨彦为凸显马岙陶氏文化,取名“景陶”,意为景仰陶氏,由此引出了一段马岙地名佳话。
名医阮子羽藏书撰文护文献
阮子羽(1921—1998),定海城关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阮乃逊为清代文人,执教于蓉浦书院。父亲阮怀清为清末秀才、乡塾名师。他是享誉舟山的中医名家,历任县中医学会会长等职,躬耕杏林一生桃李满海山;他也是热心乡邦文献的儒雅之士,具有深厚的国学基础,其兼具医者仁心与文士风骨,曾撰写《忆朱葆三先生二三事》等文史文章,以保存地方史料、赓续海岛文脉为己任。
阮子羽与单奇洞碑刻的渊源,也是近代定海文人接力护古的重要篇章。阮子羽老先生,珍藏有《单奇洞碑志》石印残本碑帖,他据此撰写《单奇洞碑志与跋》文,1988年发表于《舟山文史资料》第一辑,完整录存民国六年唐之庆所撰碑文、吴修堂与王亨彦所作书跋,在原碑散佚断裂、古迹渐趋湮没的岁月里,为后世留下了唯一可靠的文字底本。这篇文章为文史界所重视,先后被《马岙镇志》《定海县志》等志书转载。
在舟山文史学者孙和军(坐忘君)寻访断碑时,这份碑帖残本成为补全阙文、校勘文字、还原碑石原貌的依据,填补了碑文残缺的关键信息。
阮子羽虽以医为业,却承续了定海文人崇古敬贤、守护乡土的薪火。他珍视唐之庆、王亨彦等前贤留石传文的初心,在动荡年代悉心收藏碑帖文献,不让乡邦金石史料湮没无闻,以一己之力延续着单奇洞的文化记忆。
坐忘君接力探访单奇洞
一方山水,总有一群热心人士。舟山文史学者孙和军,以“坐忘君”为号,怀着对马岙地方文化的深厚情怀与执着追求,长期致力于田野考察,挖掘、守护乡邦古迹与文献遗存,为考证单奇洞这一湮没已久的历史遗迹,也倾注了大量心力。
孙和军不满足于方志记载与民间传说,多次游走于马岙乡间,深入百姓家中寻访线索,搜寻传说中的单奇洞址与洞碑,力求让湮没的古迹重见天日。2007年4月,他终于在马岙村民林海平家中觅得半块单奇洞碑记,细致丈量碑体规格、辨识碑文文字,并结合阮子羽所藏碑帖石印残本补全阙文,考证碑文内容与立碑背景,厘清碑刻与民国乡贤唐之庆的关联。
为还原历史真相,他继续走访村民,追溯当年石碑散失断裂的经过,探寻其它残碑下落。他打听到当年单奇洞还是一个自然村落,曾有不少村户,1972年因建造团结水库而拆迁,原住民外迁至各处。于是他又专程拜访熟悉团结水库周边地形变迁的一些原住民,寻访老人们小时候曾注目过的单奇洞立碑地点和洞址。在老人指引下实地踏勘,明确单奇洞旧址所在。同时,他旁征康熙《定海县志》、光绪《定海厅志》等方志文献,研读吴修堂、王亨彦两篇书跋,梳理元代单奇修道、民国立石存古的历史脉络,以文献与实物互证,破除“单奇洞仅为传说”的质疑,让单奇洞这一重要古迹得到实证,也为马岙历史文化研究留下珍贵文献。坐忘君还为东海百里文廊马岙段策划人文景观,在团结水库边的单奇洞旧址设计了“凌波问奇”的景点,重刻了《元单奇生修道处》碑,让这一元代古迹遗址成为马岙观光研学的打卡点。
从唐之庆立碑、王吴二贤作跋,到阮子羽藏帖护文,再到当代学者寻碑实证,几代定海文人以金石为媒,惺惺相惜,接力守护乡土文脉。他们坚守文人之责,传薪续火,既彰显了对故土人文的赤诚眷恋,也延续了定海先贤淡泊守真、崇文存古的精神血脉,让单奇洞这一乡邦古迹,在文献与实物的互证中永存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