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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根脉是一座城市在漫长历史中沉淀而成的文化基因，决定着城市的精神气质与发展走向。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要求“重视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这为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提供了根本遵循。

舟山是一座因海而生、向海而兴的海岛城市，其城市根脉深植于海洋文明的沃土之中。2003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舟山调研时指出，要“建海洋经济强市，创海洋文化名城”。在舟山文化版图中，普陀山是最具标识性的文化地标之一。然而，长期以来普陀山在公众认知中常被聚焦于“佛教名山”这一维度，其作为海洋文明见证、海上丝路枢纽、千年诗路载体、海岛民俗容器的复合价值，尚有进一步拓展认知的空间。费孝通先生指出“文化自觉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需要在宗教文化的基础上拓展认知维度，抵达普陀山文化深层的文明根系，进而考察这一根脉如何滋养舟山城市建设。

1 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的理论指引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增强文化自觉”，为守护城市根脉、传承中华文脉提供了思想指引。在福州三坊七巷的保护实践中，这一理念得到了生动诠释：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城市开发热潮的冲击中，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一锤定音保护了这片历史街区。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州考察时进一步强调“对待古建筑、老宅子、老街区要有珍爱之心、尊崇之心”。

文化自觉之于城市根脉守护，包含三个递进的逻辑层次。其一，认知层面的“自知之明”——一个城市的文化根脉是什么、从哪里来、向何处去，需要系统性的研究和清醒的判断。其二，价值层面的自觉珍视——将文化遗产视为不可再生的精神资源，而非可有可无的发展“包袱”。其三，实践层面的自觉行动——文化自觉最终要落实到保护、传承与创新的具体行动中。2025年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的“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正是文化自觉在制度建设层面的系统回应。

对舟山而言，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的关键，在于重新认识普陀山文化的完整面貌，并将这一认知转化为城市建设的自觉实践。

2 拓展维度：普陀山文化的根脉内涵

海洋文明的见证

普陀山的文化身份是在千年历史中层层叠加而成的。普陀山最早名为梅岑山，相传因汉代梅福在此采药炼丹而得名，至今仍存梅福庵、炼丹洞等遗存。这表明，普陀山的文化起点并非佛教，而是与海岛生存相关的仙道传说与自然崇拜。此后，普陀山先后经历了“海上丝绸之路”时期的商贸繁荣、明清“海禁”时期的海防功能、清末民初的民间景观创制等多个阶段，每一次转型都在普陀山留下了文化印记，使其成为一个多层次的“文化堆积体”。普陀山四面环海的地理环境，潮音洞、梵音洞等海蚀地貌奇观，本身就是海洋文明的直观呈现，其文化意义远非宗教叙事所能涵盖。

海上丝路的枢纽

普陀山地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扼守莲花洋国际水道，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的中转站。唐朝中期，伴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普陀山成为东亚海洋航线上独特的存在，其文化呈现“信仰与贸易并行”的独特特征。商船在此补给休憩，使节在此候风待航，僧侣在此传法交流，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在此交汇，共同塑造了这座海岛的文化面貌。元代高僧一山一宁出使日本，被尊为“国师”，极大地促进了佛教在东亚的传播与融合。普陀山文化是“文明互鉴的活态样本”，它证明了中华文明自古便具有开放包容的品质，在当代“一带一路”倡议和海洋命运共同体构建中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诗路文化的载体

普陀山现存摩崖石刻150余处，最早可追溯至宋代。“海天佛国”“磐陀石”等题刻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宝库，更是历代文人、信徒情感与思想的凝结，构成了一部“刻在石头上的文化史”。此外，普陀山存诗超过1500首，作者700余人，是浙江“第五条诗路”——海上诗路的核心。这些题刻作者既有高僧大德，也有文人墨客、官员使节、商贾旅人。摩崖石刻与诗路文化的价值，在于它们提供了另一种文化视角——这些石刻与诗歌记录的，不仅是信仰的虔诚，更有对山海之美的赞叹、对旅途际遇的感怀、对家国命运的忧思，证明这座海岛始终是精神表达与情感寄托的公共场域。

民俗记忆的容器

普陀山文化的底层，蕴含着丰富而深厚的民俗记忆。普陀是传说中的东海龙王故乡，东海龙王信仰是普陀岛民的三大信仰之一，在普陀延续了上千年。旧时渔民过着“三寸板里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的日子，请龙王、敬龙王、祀龙王、谢龙王等习俗，构成了海岛社会的精神支撑和道德规范。这一信仰体系根植于普陀海岛社会，是海洋文明最本真的表达。观音信仰在普陀山的传入与本土化，本质上也是一个民俗叙事的过程。“不肯去观音”的传说、渔民出海遇险得救的故事，将外来的宗教符号转化为海岛社会的文化资源。从民俗学的视角看，普陀山文化还包含着渔民的日常生活、口耳相传的故事、代际传递的习俗等丰富层面。

3 城市滋养：普陀山文化在舟山城市建设中的渗透实践

文化根脉的生命力，最终体现为它对城市空间的塑造和对城市生活的滋养。近年来，舟山通过制度性嵌入和空间性渗透两种方式，使普陀山文化深度参与城市建设进程。

制度性嵌入：将根脉意识写入法定框架

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制度是根本保障。舟山通过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和城市景观风貌规划两大法定规划体系，将普陀山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要求制度化。

在历史文化保护层面，《舟山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1~2035）》构筑了“一核双廊、五片多点”的整体保护格局。其中，“五片”之首即为普陀山-朱家尖佛教观音文化遗产集聚片，明确将其列为舟山五大文化遗产集聚片之一予以重点保护。“双廊”中的海上丝绸文化遗产廊道和陆上朝圣文化遗产廊道，均与普陀山有着密切的空间关联。这一格局将普陀山文化纳入舟山全域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体系，使其获得法定保护地位。

在城市风貌管控层面，《舟山市城市景观风貌专项规划》确立了“东方海天佛国，国际花园岛城”的总体风貌意象，将普陀山文化的精神意象融入城市风貌的顶层设计。规划将南海观音、莲花雕塑、观音法界等普陀山文化地标纳入城市标志物体系，并提出“保护‘山海岛城’的景观格局，彰显舟山文化气质”的总体目标。这种制度性嵌入将普陀山文化的核心精神——山海共生的生态观、朴素清净的审美观、开放包容的文明观转化为城市建设的刚性约束，是城市空间的营造过程，同时也是文化根脉的承载过程。

空间性渗透：从景区到城市的根脉延展

公共空间的诗意渗透。东港莲花洋畔的莲花岛雕塑公园是一个典型范例。公园由朱仁民教授设计，800米长堤上500尊罗汉雕塑神态各异，慧锷广场追溯普陀山观音道场渊源，与普陀山南海观音形成空间上的遥相呼应。这一空间实践将普陀山的历史记忆——日本高僧慧锷请观音东渡的传说，转化为可游可赏的城市公共艺术，使普陀山文化延伸成为东港城市空间的地标。在夜经济层面，海天大道界面“融入本土文化与普陀山祈福内涵”，打造“兼具美感与底蕴的祈福迎宾廊道”，使普陀山文化以光影艺术的形式融入城市日常生活的夜晚场景。

城市地标的精神凝聚。舟山在中心城区空间结构中，将“普陀山-朱家尖海洋文旅核心区”确立为城市发展格局中的“一核”，普陀山不再仅是旅游目的地，而是成为引领城市空间组织和发展方向的核心引擎。从南海观音铜像到观音法界建筑群，从莲花岛雕塑到东港莲花洋广场，这些以普陀山文化为内核的城市地标，共同构成了一条从信仰到城市生活的空间叙事链。

文化设施的记忆存储。2025年秋季正式开馆的普陀山方志馆，由旧楼改建而成，是普陀山首家民间方志馆。馆内系统梳理了普陀山自秦汉至今的悠久历史与人文脉络，陈列了“海国长城”碑、一百多年前德国建筑学家柏石曼的《敕建南海普陀山境全图》以及元代以来的13部《普陀山志》等珍贵藏品，使普陀山文化根脉获得了系统化的物质承载和公众可达的文化展示空间。

从“守护景区”到“滋养城市”：根脉意识的空间升华

上述实践蕴含着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逻辑：城市根脉的传承不能止步于对文化源地的保护，而需要在更广阔的城市空间中实现文化的渗透和再生。普陀山文化在舟山城市建设中的渗透，本质上是一个“从守护景区到滋养城市”的空间升华过程。

这一升华包含三个层面的转化。其一，从“景点”到“场景”的转化。莲花岛雕塑公园将普陀山的历史叙事转化为可参与的城市公共场景，海天大道将祈福内涵转化为可感知的城市夜景体验，文化根脉从被观看的“景点”转变为被体验的“场景”。其二，从“边缘”到“核心”的转化。普陀山-朱家尖文旅核心区被确立为城市空间结构的“一核”，普陀山文化从地理边缘的岛屿文化上升为城市空间组织的核心逻辑。其三，从“封闭”到“开放”的转化。普陀山文化曾长期被限定在宗教场所和景区范围内，如今正通过公共空间、城市地标、文化设施等多种载体走入市民的日常生活，成为开放共享的城市文化资源。

4 文化自觉的舟山实践：守护根脉的当代探索

学科筑基与系统保护

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认知是前提，保护是基础。2025年12月，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齐聚舟山，围绕“普陀山学”的学科可行性、学术定位、发展路径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研讨。舟山明确提出“推进普陀山文化综合研究，构建‘普陀山学’学科体系”。“普陀山学”以“山海人文综合体”为核心，确定“佛教名山核心层”“海洋文明层”“人文艺术层”“生态空间层”“文明互鉴层”“当代价值层”六大研究领域，其研究范畴超越了单一宗教文化，将生态、民俗、海防、文旅等内容纳入学科视野，标志着舟山对普陀山文化的认知从直观感受上升到了系统研究的层面。

保护是守护根脉的基础工程。普陀山-朱家尖功能区现有不可移动文物111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4处、省级文保单位4处、市级文保单位25处。近年来，普朱功能区创新推出“四方联动”机制，推行“包干到寺、责任到点”模式，形成“预防性保护—活态化利用—体系化传承”的可持续发展路径。文昌阁的保护实践是典型案例，其“原貌修复+数字监测”模式获评全省优秀案例，修缮后引入禅茶、文创等新业态，创设“雅集+”品牌，今年以来接待游客4万余人次。这种“以用促保”模式，正是文化自觉在操作层面的体现。

活化赋能：让文化根脉融入现代生活

守护城市根脉，不仅要“保下来”，更要“活起来”。普朱功能区推出“千年洛迦·渡洋问禅”、妙庄古道、玉堂街古道等6条文物古道线路，串联禅文化酒店、茶园等核心节点，设计“可游—可学—可品—可购”全链条体验。在海洋文化的活化方面，普陀区政协委员建议深度挖掘渔民画、舟船文化等资源，开发兼具文化内涵和市场吸引力的文创产品，通过“文化+科技”“文化+旅游”“文化+民生”的统筹推进，擦亮海洋文化城市名片。这些实践的共同指向是：让普陀山的文化根脉从学术研究的书斋中、从文物保护的库房里走出来，融入现代城市生活，成为可感可及的精神滋养。

5 结语

以文化自觉守护城市根脉，既是一个理论命题，更是一项实践课题。普陀山文化的价值，在佛教名山的基础上，还包含海洋文明的历史见证、海上丝绸之路的文明枢纽、千年诗路的精神载体、海岛民俗的记忆容器等多重维度——这些共同构成了舟山城市精神的深层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文化根脉正在以制度性嵌入和空间性渗透的双重方式，深度参与舟山城市建设的进程。从“一核双廊、五片多点”的保护格局将普陀山-朱家尖纳入法定保护体系，到“东方海天佛国”的风貌意象写入城市景观顶层设计；从莲花岛雕塑公园将历史记忆转化为公共艺术，到海天大道将祈福内涵融入城市夜景；从普陀山方志馆为文化根脉提供制度性记忆存储，到普陀山-朱家尖文旅核心区成为城市空间组织的核心引擎——普陀山文化正在完成从“守护景区”到“滋养城市”的空间升华。这种升华证明，文化根脉不是城市发展的“包袱”，而是城市品质提升和精神塑造的源头活水。

守护城市根脉，不是将文化封存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是让它在当代城市生活中继续生长。以文化自觉筑牢城市根脉，让每一座城市都能在现代化浪潮中守住自己的“魂”，这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深刻启示，也是每一个城市建设者肩负的时代使命。

作者系普陀山文化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