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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涌千岛，文脉千秋。

从4800年前盐业文明的盐灶烟火，到唐宋海上丝路的千帆竞渡；从明清海禁中的贸易暗流，到今日海洋强国战略中的潮头勇立……舟山这片蓝土地，不仅镌刻着一方水土的文化印记，更奔涌着中华民族“向海图强”的精神力量。

今日起，舟山市新闻传媒中心推出“寻舟记”专版，首期推出“探寻中国海洋文化的舟山印记”系列报道。

寻舟，不止于海。我们将实地踏访散落在千岛大地的历史遗存，寻舟之文脉，溯舟之精魂，聚焦海洋历史文化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与重要发现，以深度笔触、新颖视角、多元呈现，讲述舟山建设海洋文化名城中的新故事。

煎盐盘（见图1）、小口红陶罐、红烧土块……8月初，记者走进舟山博物馆“‘盐’之不尽——舟山群岛盐业考古成果展”，一件件饱经岁月的出土器物静静陈列于展柜。

眼前这些器物粗糙，且看似平平无奇，而在4800年前，先人们正是用它们燃起灶火，煮制出华夏大地最早的海盐。

作为“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已被考古界确认为我国境内已知规模最大、起始年代最早的海盐生产遗址群，将我国海盐生产历史上溯至4800年前的良渚中晚期。

那么，这些埋藏于海岛地下的古老遗迹，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先人为何选择此处制盐，而熬制海盐的又会是谁……层层黄土之下，一段封存的海洋文明，正被一点点揭开神秘面纱。

它是窑址，还是远古盐场？

盛夏8月，记者来到岱山高亭镇枫树村西笔架山东南麓，姚家湾遗址便坐落于此。

现场，一座钢架遮阳棚撑开一片荫蔽，考古人员手持小铲，正小心翼翼地清理土层中的遗迹（见图2）。

谁曾想到，改写中国海盐史的线索，就藏在这仅仅15厘米厚的表土层之下。

姚家湾遗址是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最具代表性的遗址之一。2019年底，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舟山市文物保护考古所联合组建考古队，开始对舟山群岛地区地下文化遗存进行系统性考古调查。

2022年，考古队来到姚家湾遗址所在地，用洛阳铲向下探查，测出文化层竟达2.8米深。这意味着，此处埋藏着丰富的历史遗迹。随后，布设探沟，姚家湾遗址发掘工作于同年10月正式启动。

当考古人员剥离表土层至15厘米深处时，大面积的红烧土堆积赫然显露。经红烧土的光释光测年，距今约4000年。

“红烧土成片集中，基本断定为人工遗迹。”市文保所花飞回忆，当时整个考古队很兴奋。长条形的烧土遗迹与陶窑形态相似，根据考古常识初步判断，这是一个陶窑。

2023年10月，在舟山举行的“岛屿与海洋文明”学术研讨会上，该遗址以“至今为止南方地区广富林文化时期保存最好的长条形窑址”为成果对外发布。

然而，会中一个细节引发关键转折。

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现场了解后，对该遗址作为陶窑来认识提出了疑问：如果是陶窑，底部有没有烧结面？为什么窑温测不出来？现场是否还留有废品或产品碎片？……如果不是陶窑，那是什么？他提醒，后续的发掘中要注意“牢盆”之类器物的辨认。

牢盆，又称煎盐盘，器型通常具有“大敞口、浅腹、大平底”的特点，是“煮海为盐”的核心生产工具。它的出现，可作为确认一处遗址曾进行规模化盐业生产的直接证据。

2024年，姚家湾遗址在4000年前文化层出土大量煎盐盘碎片和一座相对完整的盐灶遗迹。遗址的性质逐渐明朗。

同时，多批专家赴现场踏勘研讨。2024年10月，国内盐业考古权威专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李水城实地踏勘后，一锤定音：这是史前制盐场所。

2025年，考古人员在遗址深掘近两米处，更为古老的制盐工作面“重见天日”，碳十四测年指向4800~4500年前。

此番重大考古发现，是我国盐业考古又一重大突破。宁波大榭岛史前海盐业遗址将我国海盐史上溯至4400年前，以姚家湾遗址为代表的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再次刷新我国境内海盐遗存最早纪录。

距海四公里，为何在此处煮盐？

随着发掘层层深入，一个个疑问随之而来。

中国传统海盐生产主流工序是“刮泥淋卤”，制盐作坊一般紧靠海边。而今，站在姚家湾遗址放眼望去，四周群山横亘，农田连绵，海岸线远在4公里开外。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舟山曾发现许多史前遗迹，但从未将其与制盐联系起来，原因之一正是受困于“不靠海”这一现实观感。

4800年前，先民为何要选择这处远离海岸的地方制盐？

华东师范大学河口海岸全国重点实验室的王张华教授团队，在包括姚家湾遗址在内的岱山盐业遗址区域打下5处地质深孔，通过检测地下沉积物中锶、钙、钡等元素含量，复原远古地理环境。

检测结果揭开谜底，答案藏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之中：8000年前，海水漫入姚家湾区域，这里曾是一处古海湾，直至约1300年前，海水才逐步退却。

“沉积物颗粒细腻，这表明其形成于十分平静的水体环境中，即使遭遇台风等极端天气，对海湾内部影响也极小。”王张华认为，4800年前，这处海湾风浪平缓，拥有煮海熬波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在岱山姚家湾、金塘庵跟岙遗址发掘的基础上，考古队对舟山以往发现的史前遗址开展“回头看”，发现绝大部分跟制盐有关。截至目前，舟山群岛现已发现100余处史前制盐遗迹，时间跨度在4800年至2500年前，且呈跳岛分布之态——本岛、册子、金塘、岱山等诸多岛屿，皆有遗存。

“唐宋时期舟山海盐资源禀赋已为朝野瞩目，智慧的古人又如何视而不见？”长期研究舟山盐业史的舟山群岛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孙峰感慨。

据他考证，自唐代起，舟山已大规模煮海制盐。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舟山设翁山县，宝应元年（762年）前后成立盐场管理机构“富都监”；北宋端拱二年（989年），又在富都监旧址建昌国正监场，总摄群岛盐政。

他介绍，舟山群岛盐业生产历史悠久，泥质滩涂是核心资源。宋代，舟山本岛南部区域皆为大规模盐场。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浙江主管盐业的官员卢秉考评浙江沿海各地海水浓度、制盐条件，岱山、昌国均获评最高分。

盐，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狩猎时代，人类可从肉食中获取盐分。10000年前进入农耕社会后，食盐的获取和供给成了族群存续的头等大事。

“点多面广的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证明，早在中华文明萌芽阶段，舟山便已实现了海盐的专业化、规模化生产，承担起重要的战略物资——食盐的供给使命。”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考古领队朱雪菲说。

谁在制盐？盐又去往何方？

记者站在姚家湾遗址4800年前制盐工作面前，一处通长约2米，呈东北-西南走向，由红烧土勾勒出，形似小提琴的遗迹格外醒目（见图3）。

“我们分析认为，这是4800年前煎盐的三眼盐灶。”朱雪菲拿出“手搓”复原模型，拆解其中细节（见图4）。

她解释说，盐灶三处受火面依次相连，两端椭圆形区域烧色发白，显示燃烧不充分，可能为投柴口；中部圆形烧色橙黄，供氧适度、温度略低，恰用来温卤。

考古队驻地内，考古人员正轻柔细致地整理红烧土块，不时拿起黏合剂粘合。酥到掉渣，是这些红烧土块的奇怪之处，其中一些还自带转角弧度，一面平整，恰似盆底边缘。经过考古队员的全力复原，4800年前的煎盐盘“破镜重圆”——形似现在的大号脸盆，盆底直径40厘米左右。

同期出土的还有大量小口红陶罐，但肩部以下的残片难觅——推测与红烧土块相似，也极有可能是因长期接触高浓度卤水而酥解。

盐灶、煎盐盘堆烧区、盐泥堆料区及疑似卤水处理设施，还有大量煎盐盘、支具、小口红陶罐……在考古队的一一“破译”下，4800年前的制盐工作面的整个生产链条之完整，令人惊叹。

此时，一派热气腾腾的煮盐劳作场面跃然眼前：先人们将滩涂上晒得滚烫、泛着盐花的盐泥一层层刮下来，堆放到卤水处理池中，随着海水不断浇灌上去，盐泥中的盐分被淋滤出来，沉淀为卤水。盐灶上，并排放置煎盐盘与装有卤水的小口红陶罐。添柴点火，陶罐内的卤水徐徐温热，随后被倒入煎盐盘，大火熬煮，水汽蒸腾消散，雪白盐粒就此析出。

4800年前，能如此运用成熟的制盐工艺，且跨岛规模生产的，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先民？

翻开中国文明发展史，回望长江下游文明版图，距今5300年，良渚文明强势崛起，文化辐射浙江大部分区域。

“舟山群岛的制盐活动，极有可能与良渚文明密切相关，解决了良渚人的吃盐问题。”国内盐业考古权威专家、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王青曾数次到姚家湾遗址考察。他分析，在史前社会，统治阶层能否稳定供给食盐，是维系社会组织凝聚力的关键要素。从这个维度看，舟山以其独特的海洋文明，对史前中国文明起到了“稳定器”与“推进器”的重要作用。

今年6月25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上，与会专家形成共识：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首次揭示舟山群岛自新石器时代晚期以来以海盐产业为主导的地域文化特色，实证岛屿地区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过程中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以往东南地区的先秦史‘不谈舟山、不谈海盐’。”朱雪菲说，现在随着盐业遗址群的发现，把海岛盐业发展纳入完整历史框架，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了海岛地区在东南沿海先秦史中的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

但更多谜题仍待解开：制盐先民从何而来？当时的社会组织形态如何？生产出来的海盐又如何流通、交易……

“从现有史料和考证来看，舟山产出的海盐，应该参与了‘良渚王国’的资源交换。但这些盐工是跨海而来的良渚人，还是舟山本地先民？仍在进一步考证中。”朱雪菲介绍，姚家湾遗址新一轮勘探、发掘工作正在推进。

从世界范围来看，中欧地区最早的制盐遗址可上溯至距今8000年前后。距今7500年左右，欧洲的制盐业已普遍发展起来。

“通过后续的进一步发掘，是不是可以将舟山群岛地区的制盐产业年限再往前推？”李水城充满期待。

“舟山史前盐业遗址群考古现有成果，不是一份已经写完的答卷，而只是刚刚破题。”朱雪菲说。

随着考古发掘与多学科研究的推进，海岛盐业的更多谜底将持续揭晓……

舟山群岛盐业考古成果是国内盐业考古的重大突破

“舟山群岛盐业考古成果是国内盐业考古的一个重大突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李水城认为，舟山群岛盐业生产起步早、延续时间长、工艺复杂，代表了当时海盐生产的较高水平，为溯源早期人类对海洋资源的开发提供了坚实的材料基础，为我国东南地区文明化进程研究开拓了新视角。舟山群岛以其独特的海洋资源参与了长江下游地区乃至更广域的社会互动网络，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本版图片由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考古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