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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最美”成了热词。普陀的螺塘线也未能“幸免”——被称之为“最美公路”，读起来倒也顺口。细细想来，这“最美”二字，大约离不开那片山海，离不开沿路的人与事，也离不开彼时彼地的心境。这当然只是我个人的体会。

海边的公路，若说本岛，我首推朱家尖大乌石塘到小乌石塘那条沿海公路。这条路叫“度假村路”，沿庙跟大山盘旋绕行，沿途经过大小礁、大山尾巴，最后抵达小乌石塘。公路上方是梯状茶园，下方是樟州湾。因为地处山体制高点，视野极为开阔——樟州湾里停靠的休闲渔船、水泥码头上走动的人、错落有致的民居，一览无余。最难忘的是开捕季，樟州湾里的渔船浩浩荡荡如一列列开动的火车，在阵阵鞭炮声中开足马力冲出湾口，驶向远洋。那气势，那盛况，也只有在朱家尖海峡大桥才能感受得到。

住在东港，去趟小乌石塘着实不便。不说过桥，单是那段连绵的盘山公路，对你驾驶技术也是一次考验。开车的尚且如此，坐车的人就不得不忍受晕车的难受。东港何时也能建一条沿海公路？这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沿海公路，要借山势，要具备山海风光。逐个筛选，目光自然落到了螺塘线。

与螺塘线相连的是东塘线，连接东港和塘头。夏季，公路两侧樟树成荫，只漏下几点光斑，耳畔一片蝉鸣——简直就是天然的“绿道”。沿线的茶壶甩，是个依山坡而居的小渔村。从路边往下张望，一排排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民居高低起伏，村里还能依稀看见人影，几声狗吠。公交站牌下方有口水井，旁边摆了几条石凳。再行数十米，你会被一把巨型黄粉色茶壶吸引——茶壶底下是垃圾房，集功能性与观赏性于一体，算是颇为巧妙的设计。

过了茶壶甩，塘头渔村近在眼前。路面在此分叉：下坡是老路，直达塘头沙里；上坡是新路，通往茶园——就是塘螺线的起点。普陀佛茶文化节的节庆活动，多数安排在塘头茶园——这里茶园万亩，舞台宽阔，面向普陀山。谷雨前后，淫雨霏霏，却挡不住演员与群众的热情。当“佛茶文化节正式开幕”令下，数十米高的五彩烟花柱腾空而起，天女散花一般，着实壮观。

然而过了茶园，路面陡然难行，竟成了一段断头路。但见远处山体裸露，大块石头被辗成碎石，由码头运往工地。辗石声与扬起的粉尘，对当地居民的生活构成了不小的影响。原先塘头、长沙沿岸，沙质细软，怪石嶙峋。小时候，我曾独自翻过翁家岙山岗，走上两小时山路，到长沙岸滩边挖海草、捡奇石、钻岩洞。想不到三十年后，这里成了采石场。那些从山体上滚落、从码头上遗落的石子，最终被浪花推到岸边。日积月累，天然的沙滩变成了石子滩。

所幸，还有几块未被侵蚀的沙地保存完好，成了烧烤闲游的好去处。记得十多年前，与初中同学相约到长沙海滩烧烤。张同学一时兴起，将皮卡开到了石滩上，车轮深陷其中。众人找来木板和石块将车轮抬起，再转到车后奋力推送，轮胎在石滩里擦出了黑烟。潮水渐涨，只好叫来拖车救援。

长沙、青石子一带，原有人家居住，后来基本搬离干净，剩下日渐剥落残破的老屋。平日里荒草没膝，也没什么玩头。倒是青石子山坡底下向海面延伸数百米的水泥栈道（估计是先前运送石料所用），实在是野玩的好去处。记得八年前的中秋夜，几个朋友从超市买来冻鸡，用荷叶包了，外涂一层黄泥，说是要烤“叫花鸡”。众人来到水泥栈道，寻一处岩石堆生起火来——柴火是现成的，多半是潮水荡上来的。火苗燃起，载歌载舞的场景历历在目。走到栈道尽头，跟着摄影大师学拍星轨。拍够玩够了，折回岩石堆，把叫花鸡扔进炭火。半个多时辰后掀开炭火，剥开锡箔——哇，金黄冒油的叫花鸡出炉了……

这是螺塘线给我的印象——美好，却又带着几分残酷。

好在，这般美的山海风光终究会被世人所珍视。随着采石场的关闭和自然环境的恢复，2019年10月，改造后的螺塘线全新亮相通车。2022年，它入选全省首批“十大最美农村路”。道路建设过程中，沿线陆续引入了许多文旅项目。

沿途的铁塔咖啡，现代又浪漫；青石子度假庄园，依半山而建，自然植被丰富，观海视野优良，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打卡居住；长沙的石子滩营地也引入了管理，经过翻整的沙滩显得更加温和端庄；2023年11月底，总投资约30亿元的“那云·星辰大海上的天空之城”项目开建，通过矿坑修复与海洋岸线修复，融合“海上生明月”的设计理念，打造集住宿、游乐、研学、婚庆于一体的综合性度假目的地。今年初，项目主体结构全面封顶，一座白色建筑群镶嵌于山海之间——曾经裸露的矿山，正历经一场华丽的蝶变。这些年，“最美公路”一直进行着提升改造。去年7月开始，为进一步提升交通承载能力与旅游体验，启动观潮路口至塘头石子滩营段市政化改造……

今年暑假，我开电动车载着女儿从东港出发，再次踏上螺塘线“最美公路”，开启一段慢游时光。脚下是彩色路面，区分了非机动车道与机动车道，还辟出了绿道。眼前是冒绿的茶园，再远处是莲花洋上浮动的船只。沿途不时遇见摩托、骑友、拍客的身影。路过青石子庄园，我打趣道：“等你明年高考结束了，约几个好朋友住上一晚，体验一下又何妨？”女儿高兴地笑了。

路仍在翻修。一路上盛放的粉白相间的夹竹桃，陪伴我们一路前行。靠近长沙石子滩营地时，我和她讲起小时候来这里游玩的经历，那些远去的童年时光。女儿似懂非懂，但她也明白了——这是一片让父亲魂牵梦萦的山海。

或许，“最美公路”的美，不全在眼前的山海，也在那些散落其间的旧事与温情。比如童年的野趣、青春的欢聚、岁月的流转，还有此刻身边女儿的笑声。美丽啊，从来不是停在原地的风景，而是随着我们一路向前、在心里慢慢生长的东西。那份随行于心的美，大约就是这条“最美公路”留给我的，最温柔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