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岸
陈荷亚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7日 第 2 版 )
第一次见到王浩然是在拘留所的接待室。天色已经转暗,一缕夕阳昏沉沉,隔着窗栏照在室内的桌子上,阳光里漂浮着浑浊的细小颗粒。民警小张递给老刘一张拘留证:涉案事由为“扰乱公共安全秩序”。老刘抬头瞄了眼,站在那缕暮光里的王浩然,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这小子开着一车煤气瓶,冲进所里,扬言要炸了派出所。小张似乎要解答老刘的疑惑。
“胆子不小啊。”老刘自语道。
“煤气瓶是空的。”空气中传来男孩细弱纹丝的辩解。
“空的,要是满的,能这么便宜你小子!”小张吼了一声,与老刘打声招呼走了。
那天夜里老刘值班,巡夜时见王浩然睡得特别沉,才16岁哦,毕竟是个孩子。老刘帮他掩上滑到腹下的薄毯。屋外月光清凉,老刘点上一支烟,长长地吐了一圈烟雾。在拘留所工作十五六年了,见多了各色人等的进进出出,可每次见到小孩,在他眼里与他儿子差不多大的都是小孩,他的心都会发紧,憋得难受。次日放风,老刘把浩然叫到谈话室。男孩皮肤白净,鼻梁挺直,尤其是双眼皮眼睛黑亮,只是清澈中又似乎含着与年龄不相称的东西。老刘给他泡了杯速溶咖啡,放在他的面前说:“坐下,不要紧张,我们就拉拉家常。喏,讲讲你为啥要炸派出所。”
男孩双手不时地将杯子握住又放开。“我不能让人欺负我妈妈。”说话间,他眼里奔出泪,语气生恨。
听他讲,那天,他母亲在市场摆摊卖鱼货,与邻近摊主发生争吵相打,被叫到派出所了。他得知后,骑着装满煤气瓶的三轮车冲进了派出所,手里拿着点燃的打火机,嚷嚷要不把他母亲放了,就炸了派出所。可以想象当时派出所紧张空气的凝固。
“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胆量?”“你这样不是让你父母更担心吗?”
“父亲!早跟其他女人跑了。”浩然像在说别人家的家事,他说,自己二三岁的时候,就跟父母从河南老家来到这里,父亲经常酗酒打他们母子,在他十岁的时候,父亲就跟一个发廊的女人跑了,六七年没联系了。浩然想起母亲在市场剥虾扎蟹红肿的手指,泪水滴落下来,擤了擤鼻涕。
老刘站起来递给他几张纸巾,拍拍他的肩说:“知道你是个孝敬的孩子,但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不是更让你妈妈担心吗?”浩然稍抬头看看老刘,说煤气瓶是空的,也只是吓吓人。毕竟还是小男孩,老刘递给他手机让他给妈妈打个电话。
王浩然父亲走后,他就初中辍学帮母亲干活,扛着几十斤的桶装水上楼、骑着三轮车送煤气。浩然出拘留所那天,他母亲来接他。一定要见见老刘,她怯怯地把两盒快餐盒递给老刘,说是自己包的饺子,不值钱,一脸怕被拒绝的小心。老刘迟疑了片刻,接了过来,一手把200元钱悄悄塞进男孩的衣袋,嘱咐他多想想这几天跟他说的话,不要再做傻事。
三年后老刘调至派出所工作。一天午夜,群众报警说,海边有群学生拿着刀棍劈人。当事人当场就被抓获。一个右手断了一指的伤者被警察送往医院。老刘在一群稚气未脱学生模样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见老刘瞧他,慌乱地低下头。是的,那人就是王浩然。老刘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接到任务后,老刘连夜对该案进行审讯,案情逐渐明朗:附近一初中生严星带了五六名同学在一酒吧为自己庆生,参加聚会的大多为省外民工子弟。日常与严星有罅隙的同学张磊,得知自己喜欢的女生陪严星过生日,气不打一处来,叫人带口信给严星,到海边单挑。两拨学生,混杂着辍学社会青年,从相骂到扯拉、殴打、刀劈、棍打。受伤者的断指是被浩然敲断的。
父亲离开后,张磊父母很照顾王浩然和他母亲,平时有啥吃的总记得给一些,还时不时给王浩然的母亲介绍零工。那天听张磊说他的女朋友被人欺负了,便跟着张磊和他的五六个同学一同到了滨海公园海边,看着两帮人打起来了,他顺手捡起绿化带的一根木桩,站在边缘。当看到受伤者举刀劈向自己,就用棍子砸向受伤者的右手。
“我当时真的没想打架,我一直记得叔叔您的话。”王浩然抬眼望向审讯台威严的老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许是负面的东西接触多了,或许是心中的那份悲悯,老刘有时总是怀疑生活环境对一个人命运的影响;质疑教育的方式;心痛那些凋谢的“花季”;怀疑身染污点人员在社会中挣扎的艰难……每每看着那些带着孩子气,眼神迷茫,被押上囚车送往监狱的青年人,老刘的心像被锯子拉扯着生疼,他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警察的职责也不该是这样,就如眼前的王浩然。
老刘忙着固定证据,关注着受伤者的伤势鉴定。得知轻伤后,他带上王浩然的母亲,自己掏钱买了些水果、补品走访受伤者的家人,又和受伤者沟通,取得他们的谅解。王浩然离开看守所的那天,连续阴霾的天空拨开了云雾,投下一片阳光。那天,老刘特地赶到看守所,与王浩然在谈话室坐了2个多小时。临别前,王浩然三次下跪都被老刘拉起。他知道,这次没坐牢又是这个叔叔救了他,他拿着老刘给他的一张纸条走了出去,鼻子发酸,泪水在转身的刹那再也没能绷住。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淌着,离老刘退休也就那么几个月了,他牵挂的几个小年轻也未再让他操心。那个叫王浩然的在老刘介绍的一家快递公司当小哥,听老板说小伙子挺勤快,为人也热情。所里也不再派老刘接处警,办理案件。闲不住的他平时就骑着小电车有事没事在辖区晃悠。
那天下午骑到一商业街,发现有一大群人围着,旁边拉起了警戒线,一间商铺冒着滚滚黑烟,夹杂着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的碎裂声。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老刘忙拉起警戒线钻了进去,旁边一位大妈大声地叫着他:“刘警官!刘警官!”他转过头看去,这不是王浩然的妈妈嘛,旁边还站着个眉眼清纯的姑娘。
看老刘不解的样子,王浩然妈妈带着哭腔指着着火的店:“浩子,浩子在里面。”原来,下午王浩然和女朋友登记完后,带着妈妈一起逛街。碰巧那家店铺煤气瓶爆炸,老板娘一边喊着,着火了着火了,一边奔了出来,一急忘了店内还躺着一个瘫痪的婆婆。王浩然顾不得妈妈和已成为他妻子的姑娘的劝阻,一头冲进了店内。老刘闻说后愣了一秒,正想往店内冲去,店里有人背着一个老太跌撞着出来,虽然脸似黑白无常,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老刘一看就认出,那是王浩然。看到老刘,他露出笑脸,虽比哭还难看。但老刘知道,那孩子分明在向他诉说:“叔叔,我没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