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蕴风骨 诗韵鉴初心

——品读金性尧先生赠友七诗

杨先烘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4日 第 4 版 )

金性尧1980年七首赠友诗作手稿

丙午新岁,为搜集散佚民间的金性尧(1916—2007)先生尺牍文稿,我借新春问候之机,托沪上宗亲杨同甫,梳理其先父杨廷福(1924—1984)与金性尧先生历年酬答往来的信札。时至仲夏,杨同甫悉心检出金先生三通手书札记,并将高清影印件慨然相赠,再次为研究金性尧先生晚年治学与交游留存了珍贵的一手文献。

三通书札笔墨质朴、寄意深远,翔实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文史学界复苏的风貌与学人交游细节,史料价值丰厚。其中一封署期二月十二日的信札,随信附赠七首自作诗作,以诗寄情、以咏明志,尤为值得深究品读。

书札的史料价值与学人底色

此札之笔墨、版式、行文语气,与金先生1979年9月1日致杨廷福的信札高度契合。先生以清雅端正的行楷,将日常交游叙语与七首自撰诗作誊录于两页方格笺纸之上,笔墨温润从容,既有文史学者深耕典籍的博雅素养,更见其坚守半生的立身风骨与治学初心。信札全文照录如下:

廷福兄:承枉驾失迎为歉。弟现已全日办公,明日社中将往师大作礼节性访问,同人亦语及阁下。傅君(指傅璇琮)曾至古籍,日内返乡,初五后仍来沪,届时当邀兄及钱洪等一叙,前函亦已言之。兄若于年前离沪,务望示知,否则即以此为约。我处黑板报约稿,曾作迎春杂咏,录以呈教。匆匆顺叩。道安!

弟金性尧 二月十二日

迎春杂咏

一年光景春为端,去日虽多身尚安。

万木宛然笼淑气,八方犹自怯余寒。

残生得治情无憾,逝者难逢语欲酸。

百感苍茫随影落,昏昏灯火夜方阑。

在山

在山泉水本清幽,每听潺湲去复留。

若道辞山能作泽,也应长自向低流。

读李斯传

秦火熊熊万卷灰,先生挟策自英才。

亦知置酒咸阳日,黄犬东门不再来。

读水浒

白虎堂前密计陈,稗官犹具史臣身。

国中若少高衙内,闾里应无偶语人。

读诗经

国风犹采濮桑歌,小雅怨诽莫惮多。

解得无邪原不易,尼山终古自嵯峨。

读魏志记武帝禁淫祠

曹公脱略事多奇,想见当年吐哺时。

我亦微吟成一笑,魏家惟奉洛神祠。

七九年秋忆女作

非因握管作商声,幽恨沉哀不自平。

夜半仓皇天下栗,十年悽咽死生情。

覆巢无卵悠悠别,魂夢待风苦苦萦。

报道长鲸今已扫,心香和月荐寒京。

此通信札只署月日,未写明年份。结合札内《七九年秋忆女作》诗题、杨廷福1977年至1980年借调北京中华书局的履历,以及文中“傅君曾至古籍,日内返乡,初五后仍来沪”的行踪记述,再核对干支历法可知,1980年春节为2月16日,正月初五对应2月20日,信中落款二月十二日即为己未年腊月廿六。这一时间点,与信里“年前离沪,务望示知”的新春雅集邀约语境高度契合,据此可确定,这封信札写于1980年2月12日。

金性尧1980年2月20日(庚申正月初五)日记亦有佐证:“下午本拟访杨廷福,彼先至舍下,邀我小宴。”日记仅记录二人私晤,未提及多人雅聚,应为傅璇琮行程临时变动所致,属于日常记事简笔惯例,与书信内容并不冲突,反而印证1980年初二人往来密切、论学不辍的深厚情谊,进一步夯实了年份判定的准确性。

金性尧与杨廷福结缘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海文史界,二人同为浙东同乡,一籍定海、一籍鄞县,毕生深耕经史、笃好古籍,有共同的治学志趣和心性追求。1957年杨廷福蒙冤,1966年金性尧亦遭不白之冤,二人因顾虑书信牵连彼此,近二十载音书几乎断绝,各自隐忍蛰伏、坚守文脉。直至1976年动乱落幕,二人冤案先后昭雪,方才重启尺素往还,重续半生论学知己之交。

1977年至1980年,国内古籍整理与文史研究迎来复苏契机,杨廷福驻京专职校勘典籍,二人书信酬唱、学问切磋愈发频繁。据金性尧留存日记(1977·10—1984·6)统计,涉杨廷福记录凡38则,包含通信19次、登门晤面8次、学界雅集5次,交游圈层不乏王运熙、钱伯城、傅璇琮等京沪文史名家。这封岁末书札,正是二人历经患难、以文交心、以学互勉的鲜活史料。

相较于普通文人通信,此札核心价值在于随信誊录的七首未刊诗作。文人书札赠诗虽为文坛常态,但将未曾刊布、承载私人情志的原创诗作毫无顾忌地抄寄知己,实属难得。两位学人半生颠沛、饱经世变,于禁锢岁月中坚守学术初心、传承文史文脉,劫后重逢愈发懂得知音可贵,这份纯粹赤诚的同道情谊,在时代变局中尤为珍贵。

更能照见金性尧坦荡胸襟的,是信中一句平实记述“我处黑板报约稿,曾作迎春杂咏,录以呈教”,此语厘清七首诗作的原始出处。这些诗文并非刻意求名的文坛力作,而是先生供职单位基层文化宣传的日常文稿。一代文史大家放下身段,躬身参与基层文化建设,以诗文普及传统文化、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尽显老一辈学人经世致用、不尚虚名、扎根现实的纯粹治学品格。

诗作的创作背景与内在心境

本组诗作创作横跨1979年秋至1980年早春,正值时代转型的关键节点,根植于金、杨二人患难相知的深厚情谊,完整承载了金性尧劫后余生、读史观世、悼亡抒怀的复杂心境,兼具时代共性、知己温情与个体生命痛感。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启思想解放浪潮,沉寂多年的古籍校勘、文史研究逐步拨乱反正,僵化十余年的学术生态缓慢复苏。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为学人自由研读、论辩古今搭建了重要平台,学界风气日渐回暖,尽显文脉重兴的蓬勃生机。

但时代创伤难以随社会秩序恢复而瞬间消解。彼时学界与社会呈现“春寒交织”的独特格局:既有万物复苏、文脉重兴的希望,亦有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迷茫。

1978年学术解禁后,全国古籍整理出版工程全面铺开,金性尧重拾旧业、笔耕不辍,1979年4月潜心深耕《唐诗三百首新注》的编撰工作。同期,杨廷福赴京专职校勘《大唐西域记》,二人自此聚少离多,唯以书信互通治学心得、倾诉心底情志。日常通信中,二人互论读史感悟、交换写作构想、托付治学琐事,彼此扶持、互为砥砺。1979年《读书》创刊后,编辑部依托杨廷福学界人脉邀约金性尧担任特约撰稿,为金老劫后佳作迭出搭建了重要传播平台。

1980年元旦,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顺利完稿交付,经年伏案的辛劳暂告一段落,心境豁然舒展。恰逢新春将至、单位黑板报约稿,他有感于时代更迭、人生浮沉,顺势创作多首咏史感时、迎春抒怀的诗作。

杨廷福专精史学且兼具深厚诗学素养,1944年求学复旦大学期间,便完成22万字《中国韵文史》著作,斩获国民政府教育部乙等学术奖,成果获复旦校刊专门报道。1943至1948年,其多篇诗评、原创诗词刊发于《京沪周刊》《中华乐府》等专业刊物。金性尧素来认可其诗学造诣,引为诗文知音、论学同道。故而新岁前夕,他特意誊录六首新春新作与1979年秋悼亡长诗,一并寄赠杨廷福,以诗代柬,与知己共品文史、共抒劫后迎春的万千心绪。

诗作的意蕴层次与精神内核

七首诗作融即景感时、咏史明志、悼亡寄悲于一体,由浅入深、由世及人、由古鉴今,层层勾勒出特殊年代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图景,是映照金性尧文人风骨、史家良知与生命情怀的珍贵心灵文献。

《迎春杂咏》总领全篇,定格时代冷暖变局。首联“一年光景春为端,去日虽多身尚安”抒写劫后余生的自我宽慰:半生风雨蹉跎,所幸身心未颓,尚能伏案治学,保有学者一份从容笃定。颔联“万木宛然笼淑气,八方犹自怯余寒”为全诗点睛之笔,既绘早春回暖、余寒未消之实景,更暗喻世道人心:动乱落幕、文脉渐苏,岁月留下的伤痕却难以抹平,精准捕捉七十年代末时代转型的独特气质。颈联用“情无憾”“语欲酸”直言一代人心中的双重心绪,尾联更以深夜孤灯收束全篇,藏尽文人历经世态浮沉后的内敛沉静,将时代沧桑与个人感慨浑然熔于笔墨。

《在山》托物言志,直白立身准则。全诗以山泉喻君子人格,凝练展现金性尧淡泊谦和、济世无私的处世本心。“在山泉水本清幽,每听潺湲去复留”,对应先生淡泊名利、纯粹赤诚的本性。“若道辞山能作泽,也应长自向低流”深化立意,借山泉出山之景,道出有心济世者当如水一般润泽万物,永远甘处低位的人生信条。

《读李斯传》咏史警世,坚守治学纯粹本心。“秦火熊熊万卷灰,先生挟策自英才”,言秦相李斯主持焚书、身负经世谋略,本是旷世奇才;“亦知置酒咸阳日,黄犬东门不再来”写其临刑悔叹,这位英才却因贪恋富贵荣华,深陷朝堂倾轧,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结局。先生借古喻今,劝诫后世学人远离官场纷争,安守书斋治学初心。

《读水浒》稗官存史,悲悯世间底层苦难。“白虎堂前密计陈,稗官犹具史臣身”,点明林冲白虎堂冤案是权贵构陷忠良的典型,印证通俗小说亦可纪实存真,具备史家记录世道的担当。“国中若少高衙内,闾里应无偶语人”,一语道破根源:民间怨恨、底层反抗皆源于权贵横行、世道不公,文字含蓄克制却悲悯厚重,饱含对底层百姓疾苦的深切体恤。

《读诗经》承续诗教,坚守诗文讽谏初心。“国风犹采濮桑歌,小雅怨诽莫惮多”推崇《诗经》国风载民情、小雅讽时政的创作传统,主张诗文当直面现实、抒写真心,摒弃空洞颂美、粉饰太平的文风。“解得无邪原不易,尼山终古自嵯峨”,点明世人曲解“思无邪”的误区,阐释孔子诗教守正求真、包容讽谏的核心要义,将儒家万古传承的人文道义,确立为自身治学立身的根本准则。

《读魏志记武帝禁淫祠》借史抒怀,留存文人诗意本心。“曹公脱略事多奇,想见当年吐哺时”,肯定曹操整顿风俗、禁绝滥祀的务实魄力与求才胸襟;“我亦微吟成一笑,魏家惟奉洛神祠”则以诙谐笔墨发出感慨:曹操以铁血礼制肃清世俗乱象,其文脉却孕育出曹植《洛神赋》这般浪漫温婉的千古名篇。道尽严苛礼制与铁血功业之外,人文诗意与世俗温情的永恒存续,彰显先生历经世变仍未磨灭的诗意情怀。

《七九年秋忆女作》收束全篇,承载时代哀恸。“夜半仓皇天下栗,十年悽咽死生情”,尽数倾泻积压心底的悲伤。十年动乱颠覆家国秩序、造成骨肉离散,绵长的丧女之痛经年难平,即便乱象肃清、山河安定,至亲已逝的缺憾终究无法弥补,诗人唯以心香冷月遥寄哀思。这首私人性的四联悼亡诗,道尽一代人共同经历的时代悲怆与普通人纯粹真挚的亲情。

纵观七首诗作,层次递进、意蕴丰盈:从早春风物观照时代变局,从千年史事提炼鉴古知今的史学眼界,从个体悲欢折射一代人的时代命运,既藏传统知识分子明辨是非、坚守道义的清醒风骨,亦存普通人重情重义、直面悲欢的赤诚本心,完整定格了特殊年代一代文史学人深沉悲悯、守正笃行的精神肖像。

诗作的流传脉络与文本新意

本组1980年赠杨廷福的诗作,是金性尧晚年旧体诗的代表性作品,历经手札原稿、报刊刊发、晚年定本多重打磨,最终完整收录于2013年刊行的《金性尧集外文编》第四卷,得以系统传世。数次文本修订与传播迭代,尽显先生严谨精进的创作态度和治学风范。

《在山》《读李斯传》《读水浒》最早刊载于1981年《舟山文艺》第一期。《舟山文艺》(后更名《海中洲》)为舟山本土核心文学期刊。1979年创刊后,编辑周静波邀约乡贤金性尧供稿,先生心系故土,精选八首诗作编成《星屋诗录》刊发。其实,早在1933年12月至次年11月,家乡的《定海舟报》就刊登过先生的二十四首诗作。时隔47年后的《星屋诗录》,终于让故里新一代读者再识其诗文风骨与人生襟怀。

2023年5月,《在山》被镌刻于定海东海云廊长岗山段巨型风景石上,让先生谦卑淡泊、心怀苍生的处世情怀以笔墨风骨扎根故土文脉,滋养后世学人。

未曾公开刊报,属于稀缺的私人酬唱,未刊稿的为《迎春杂咏》和《读诗经》。2013年,这两首诗作与金先生赠予多位知己的其它论学唱和之作,一同收录于《金性尧集外文编》未刊诗作板块。该书收录上世纪30年代至21世纪初新旧体诗267首,其中未刊手稿仅41首,多为承载私人情谊、独家心境的手札作品,史料与文学价值极为珍贵。

七首诗作中有五首在报刊发表或集结汇编时作了修订优化,字字斟酌、层层打磨的修改痕迹,正是作者“严谨通透、才学识兼备”治学风范的生动注脚。

《迎春杂咏》起句“一年光景春为端”易作“一年光景在春端”,将自我抒怀的主观视角,转为平视时序的客观落笔,舒缓情感基调,拓宽诗歌意境格局;《读诗经》将前句“国风犹采濮桑歌,小雅怨诽莫惮多”中的“采”改为“勒”、“怨诽”改为“微词”,既凸显《诗经》载入史册、铭记文脉的文化价值,又贴合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彰显文人守正自持的责任担当;《读魏志记武帝禁淫祠》把末句“魏家惟奉洛神祠”的“惟”改为“唯”,一字之差还原史实、摒弃主观褒贬,尽显治史的严谨公允,并将标题中的“魏志”循惯例改为“魏书”。

《读水浒》首刊《舟山文艺》时,全诗定稿为“白虎堂前一剑陈,稗官犹具昔年真。但教国少高衙内,闾里何来侧目人”,较原稿每句皆有改动。《新民晚报》再刊时,又将“但教国少”改为“庙堂不纵”,“侧目人”改为“偶遇人”。两轮修订,从具象场景优化、个体恶行谴责,到反思百姓无端蒙难的制度根源,大幅提升诗作的现实批判性与思想深度。

“悼亡诗”在成稿十年后以《长女没已二十载》为题公开发表。首联下句改“幽恨沉哀不自平”为“孤愤九幽不自平”,颔联“夜半仓皇天下栗,十年悽咽死生情”改为“夜半仓皇天地裂,廿年悽咽死生情”,颈联下句改“魂夢待风苦苦萦”为“残梦无痕苦苦萦”。通篇用心打磨,升华立意,以天崩地裂般的乱世图景,描摹特殊年代家国共有苦难,将藏于心底二十载的哀思提炼为一代人共通的时代悲歌,极大增强了诗作的情感厚度与历史张力。

尺素蕴风骨,诗韵鉴初心。金性尧先生此札七咏,笔墨清雅、意蕴深沉、风骨凛然。从立足基层、以文育人的学者担当,到患难相交、惺惺相惜的学林唱和;从劫后余生寄情诗文的内心表白,到迭代传播精益求精的治学准则,笔墨流转间,老一辈学者谦逊治学、守正自持、经世致用、终身精进的高尚品格熠熠生辉,为当代文史研究、文学创作与修身进学提供了珍贵的精神借鉴与价值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