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郎湖的藤壶或“Che”

水东流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28日 第 4 版 )

藤壶或“Che”,实际上是一回事。藤壶是书面语,很雅致的,我们海边的人不会说,我们都说“Che”。小时候在象山老家,叫“Che”。到舟山工作和生活后,听到舟山人也叫“Che”。

“Che”是一个音节,这个方言词我无法用具体的字词来表达。有些人写成“触”,也有人写成“簇”。有一天我偶然拿起一本《海岛药物志》,看到里面有这样一条:“白脊藤壶,别名‘锉’。”原来还可以写成“锉”字的。

但我知道,这“触”或“锉”,都是简单的借词表意。无论怎么写,它的味道是不变的。它有多种吃法,它还可以晒干,做成汤吃。家常菜,并无什么特别。

但是那一年,我在北岛吃到了它,从此终生难忘。

对于舟山本岛而言,北岛是有点神秘的。这种神秘既来自于云雾缭绕的蓬莱神话、徐福传说,也来自于晃动在眼前的各种名产:晒生啊,豆腐干啊,硬糕啊。其实哪里没有花生、豆腐干和硬糕?但是只有北岛人,才有本事把它们搞出名堂来。

那年单位工会搞活动,地点就是北岛。我们是坐车去的。在我的印象中,一路上我们没有下车过,就这样坐在车上直接到了北岛。可是本岛与北岛之间,隔着宽广的洋面呢,难道那个时候已经有轮渡了?怎么对于轮渡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人的记忆总是有筛选的。忘记了轮渡的印象,可是车子到达北岛码头后的印象却是刀刻过一般深刻。当车子一昂头,轰隆隆开上码头,光线刺入了我的眼睛,所以这肯定是一个天气姣好的日子。

我没有去目的地沙滩玩。我半路下车了,我想去看望一个人。她的单位在城关镇的西边。从码头到那边有一段路。我一路打听过去,可是找到她单位后却被告知,她出差去了。我感到非常失落,因为我印象中,她是从来不出差的。一个单位里的会计,能出什么差呢?

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饭时间。我走进了一家小饭店。那个时候街道旁边有很多家这种小饭店。我在靠墙的一个位置坐下。靠墙吃喝给我以一个静悄悄的感觉,我喜欢这种静悄悄。我点了一条带鱼,还有一盆炒小白菜。忽然看见还有半脸盆的“Che”觉得很亲切,勾起了我的乡情和岁月记忆,就立即要求服务员添了一盆。

我打开了一瓶啤酒,小白菜和带鱼的味道都很美,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当清炒Che端了上来,我吃了一只后,竟然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这与我印象中的味道完全不同。它实在是太鲜美了。我喝一口啤酒,吃几只“Che”,一盆炒“Che”很快就见底了。我抬起头来,对服务员说“请再加一盆Che……”,却突然停住了。

我看见一个正在埋头吃面的女士闻声抬起头来。“你……呵……呵呵!”

她就是刚才我想去找的人。我们居然在这家小饭店里碰到了。

“我刚出差回来,吃碗面当中饭。那么巧啊……条件不错啊,一个人吃三盆菜。”她调侃说,瞟了一眼。“呵,还有Che啊。”

“我其实只享受这一盆Che。”我说。“它太鲜美了。比我们老家的鲜美多了。”

“当然。”她说。“这是我们鼠郎湖的Che呢。”

她的名字叫雪。我和她初次认识那年,我刚刚大学毕业,在一所中专学校里担任语文老师。她算是我的第一批学生。由于我与学生们的年龄差不了几岁,所以他们都对我很随便。在我寝室兼办公室里,对于我浓浓的方言口腔和走路一跳一跳的弹簧腿,他们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嘲笑。

可是雪从来不取笑我。在别人大声说笑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小眼睛忧伤地看着我,似乎她的眼光能够为我抵挡一切。有几次她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后就站着,不说也不笑,就静静地看着我看书或改作文。这样可以默默无语几个小时,然后轻轻说一声“我回去了”,就走了。

有一天,暑假结束回校后,她又一个人来了,送给我几条麻花一般粗壮的龙头鮳,还有一小瓶蟹酱。她告诉我,她是鼠郎湖人。那个时候我对舟山本岛以外的地方所知甚少,对于鼠郎湖更是闻所未闻。但是我对这个地名无限好奇。我觉得“鼠”“郎”和“湖”的组合充满了玄意。明明是大海,怎么说是“湖”呢?岛上有老鼠,这是有可能,但老鼠怎么会变成“郎”呢?难道那个地方的小伙子都属鼠吗?我就向她发问。她不回答,只是呵呵地笑。

她毕业的时候,我不在学校。我去河南郑州开会去了。后来听说她特地来告别,但是没有找到我,就哭了起来。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找我其实是另有事情。她想留在本岛工作,希望我去学校为她求个情。

这次再见,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看上去她没有大的变化。长发变成了短发,这不算是变化吧?厚厚的眼镜片,飞快地扫人一眼,立即低下头,笑的时候习惯性发出呵呵声,这些都没有变。

我们一起吃完了第二盘藤壶。她坚持说这藤壶来自于她老家鼠郎湖岛。老板娘证实了这一点,她这小饭店的一切原材料都来自于鼠郎湖。她父亲每隔一天送一次货呢。

因此我对鼠郎湖充满了好奇,一定要去一趟鼠郎湖。雪说我陪你去,我们岛上贝类可多了,佛手啊,芝麻螺啊,藤壶啊特别多,特别鲜嫩。她忽然掩嘴而笑。我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想起了一句话”,但坚持不肯说是什么话。几年后,我在北岛朋友的一个饭局上,听到了一句老话头:“没啥下饭,Che螺接待。”这话用方言说出来,是有点暧昧的。我估计她不肯说的,就是这句话了。

我们约定要一起去一趟鼠郎湖。我为这个约定激动了好久,但迟迟未成行。不过这天雪突然来了电话,说必须要抓紧去了,否则要来不及了。我以为她的“来不及”,指的是鼠郎湖已经被列入国家海洋经济发展的战略规划,要整岛搬迁了。我怎么会想到,她是另有所指呢。

上鼠郎湖的路很奇特,要穿过一个其实不深但感觉很长的山洞。后来我去洋山岛采风,在穿过一个战备隧道时,立即想到了这个山洞。出了山洞,阳光的明媚度陡然上升了几倍,异常灿烂的阳光下,我们开始进入鼠郎湖的腹地。那是一条狭窄的波浪一般高低起伏的街弄小道。这种被两旁的民房紧紧包裹的小道,是许多海岛居民聚集区普遍的现象,但是鼠郎湖的街弄小道,似乎更曲折,更绵长,更热闹,也更湿漉漉。因为两旁屋檐下,放的全是水盆。水盆里的海螺,时不时的开启贝壳,对空喷水。水柱落下来,空气中和街弄的石板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了。但我没有看到藤壶,雪说野生的藤壶比较抢手,估计一早就被饭店和外地客商收购完了。

当天下午,在雪的父亲陪同下,我们就来到了礁石边上。这里濒临岱衢洋,大黄鱼的咕咕声我们是听不到了,但是婀娜多姿的海湾,礁石上爬满了海螺、胭脂盏和Che。Che那犹如蜂巢一般硕大的形态,让我依稀觉得这是海洋世界里的碉堡。雪的父亲说还有更大的呢。这个浑身晒得乌黑、只有头发和胡须是白色的老渔民,驾船带我们去了附近的小鼠郎岛,果然,这里几乎见不到礁石的石面,全是藤壶的蜂巢,蜂巢上有无数的小口,在汩汩地射水,在自由舒畅地呼吸。

我再次见到雪,是3个月后,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和夫人一起去看望她。她在电话里说你不要买什么东西,替我买一束花吧。我真的就捧着一束花去了。她的丈夫把我拉到门外,轻轻告诉我,“尽管已经晚期,但还是准备化疗。”

原来上次去鼠郎湖之前,她就已经被体检出患恶病。难怪她要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傻傻地站着,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雪和我夫人是好朋友。雪几次到定海,都住在我家。女人和女人总是有很多的话可以说。但是这次,说着说着,我看见她们都哭了。

我不忍再听再看,就走了出去。

手术后不久,开始化疗。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手术和化疗的效果不错。她在家里休养。电话里声音很洪亮,很乐观,仍然是习惯性的呵呵。她说:“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一定要再陪你去铲一次鼠郎湖的Che,去三星列岛、大青山、海横头,我们那边有20多个岛屿呢,上次去,仅仅到了一部分,没有去过的地方多着呢,那边到处都是藤壶,都是Che。”

第二次去鼠郎湖,最终没有成行,但是我们还真的又铲了一次Che。那个时候,舟山已经开始举办海洋文化节了。场面搞得很大,主要活动地点都放在北岛。我住在海边的宾馆里。宾馆对面是一个小岛,有一座大桥与本岛相连。我和雪来到了小岛,本来是准备散散步的,却意外发现岸边的礁石上,有一丛一丛的藤壶巢。我用石头敲下了几个,就这样生吃,突然感觉,很像当年第一次在岱山吃到的那个味道。

我恍然明白,要让藤壶味道鲜美,也许诀窍就在一个“生”字?快速翻炒几次就可以出锅,不能炒得太熟?

雪说:“也许吧,等我身体好了,我就试验试验,学做如何炒Che。”

她又呵呵笑了起来。这个被病魔折磨多年、天南海北访医求助、现在每天需要吃几十斤草药的鼠郎湖女儿,我发现她的意志如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藤壶一样坚强。

我说:“等你试验成功了,我一定来品尝。”

雪说:“这算是约定吗?”

我说是的。

她笑笑。“我记得你写过一篇小说,叫《雪的故乡在天上》,写的是我吗?”

我说是的。

(注:文中北岛与鼠郎湖为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