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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支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作品在《中篇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啄木鸟》《广州文艺》《西湖》《文学港》《当代小说》《海燕》《小说月刊》《天池》等刊物发表，部分作品被《作品与争鸣》《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等选载，多次入选全国年度《公安文学精选》丛书，有作品被用作语文阅读理解试题，网上热度超100万。著有长篇小说《我作为警察的一生》，入选浙江作家“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定点实践、舟山市文艺精品创作扶持等项目。

石头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奔跑，他觉得自己就是海州城里的一道风。他抬头看了一下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星昏暗虚弱的跳动。

石头在很长的时间里奔跑。一不留神，就把太阳跑成了月亮，把春天跑成了冬天。他跑出了蓬乱的长发，跑出了细软的胡须，把五岁半的自己跑成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他还在跑，他的怀里有时是狗嘴里抢下来的包子，有时是柜台上将要生锈的果子，有时是竹竿上扯下来的一块咸肉。

石头边吃边跑，他没有家，他四海为家。他跑过一座又一座或大或小的城市，没有半点留恋，也从来不曾停留。石头知道，只要他停下脚步，警察很快就会追上来把他带走。

一个月以前，石头来到了海州城，这是一座到处弥散着海的气息的岛城。石头突然很想吃鱼。他就变成了一只敏捷的猫。吃饱肚子该跑了，石头又想吃烤鸡，喷喷香的烤鸡吊在熟食店的橱窗里。石头用弹弓打碎门口的玻璃，店员走出来，指着空气破口大骂，石头就转到窗口，带走了一只鸡。石头知道再不跑就可能跑不掉了。可他还想喝牛奶。他扛着一箱牛奶，朝着海边的一片荒滩跑去。然而这一次，他没有跑过海风，也没有跑赢警察，他觉得主要的原因还是那件几乎碎成布条的外套牵扯了他的身体。

面对民警的问讯，石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箱牛奶叹气。

民警很快在荒滩的一个草棚子里找到了一个男孩。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男孩吸着鼻涕，喝着一罐牛奶，在等石头回来。民警蹲下身子说，孩子，你叫什么？

男孩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石头哥叫我星星。

民警说，原来他叫石头。

星星说，石头哥说，石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民警说，他是你的亲人？

星星说，妈妈不要我，头也不回就走了。只有石头哥他没走，他给我吃鱼，说吃鱼聪明。给我鸡腿，说吃鸡腿补力气。他还让我多喝牛奶，说只有多喝牛奶才会长个儿，长大了才不会让人欺负。

民警又说，星星，你知道他的这些吃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吗？

星星说，偷的，石头哥告诉我了。

星星又说，石头哥说，让我别学他。

星星还说，叔叔，你们把他怎么了？

派出所的羁押室里不再有耳边奔跑过去的风。石头眯缝起眼睛，时常会想起七八岁的男孩星星。来海州城的第二天，他就登上了离开的码头。他看到了衣衫褴褛的星星，星星也看到了他。他把手里吃剩下的半块面包递过去，星星的眼睛里就冒出了星星。星星吃得很急，呛住了喉咙。石头给他拍背，又摸摸孩子的头。船要开了，石头站起来就走，星星从后面环抱住石头，石头解开一双黑黢黢的小手继续走。他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的脚步就变得很沉重。

他觉得星星是他的亲人。

跑得比风还快的石头停下了。他留在了海州城，守在了一个孤独的孩子身边。星星晚上睡不着觉，石头就在荒滩上抱着他，仰望着夜空给他唱歌。石头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唱着唱着，星星就睡着了，石头眼角的一滴泪也落下来了。

石头永远记得五岁半的那个黑夜，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星昏暗虚弱的闪着光。妈妈也是唱着那首歌哄石头睡下，妈妈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温柔地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石头的眼皮就开始变得很重，在他就要完全睡过去的时候，背上一下一下拍打的节奏突然停了。不堪生活重负的妈妈还是丢下了他，一个人走了。小小的石头像一阵小小的风一样追出去，他在夜色中喊着妈妈！扑通一声就摔倒在了地上，石头的手掌和膝盖全磕出了血，他哭哑了嗓子，继续喊着妈妈！风把他的声音送出老远，妈妈的肩膀就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妈妈没有带一件行李，她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警察石海星那天在办公室没有找到他从荒滩带来回来的星星。他给星星准备了汉堡，准备了牛奶，但是星星现在却不见了。星星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带熟食店和小卖部的老板来到派出所的，他走到警察石海星面前，突然跪下来说，放了我哥哥。他们说，这不算偷，这是送的。不信你问他们。

星星说完，仰头看一眼熟食店和小卖部的老板。两位老板对视一眼，点点头，说，俩孩子不容易。又说，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

那天石海星和所长将石头放出来的时候，星星咧开嘴笑，把藏在怀里的汉堡拿出来，说，哥哥，你吃汉堡，你一定饿了。你快吃，还没凉。石头吃了一口，眼泪就往汉堡上掉。星星说，哥哥，好吃不？石头说，好吃，星星你也吃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吃，一边相互笑。吃得让警察和两位老板心里堵得慌。星星笑得很欢畅，说，石头哥，我们回家。

他们的家在荒滩上的一个小草棚里，躺在那个漏风又漏雨的小草棚里，可以看得到天空中的星星。

那是后来。后来石海星给石头找了份工作，又让星星去读民工子弟学校。石头开始做快递，他做得特别好，因为他跑起来就像一阵风。石头在海州城安下了家，他每天接星星放学回家。星星的成绩很好，老师开家长会，请星星的家长上台发言。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星星的家长红着脸走上讲台，家长就是石头。讲台下的星星双手抱臂放在课桌上，坐得笔挺。石头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石头望着一双双热切的眼睛说，我不会说话，说不了。接着他抓抓头皮，说要不我给大家唱首歌吧，于是就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这个时候正有一大把光线撒进教室，阳光流转在老师、学生和家长脸上，阳光也亲吻在星星无声淌下的两道泪痕上。

海风会吹过多少岛屿

□支奕

我是一名警察，工作生活在终年弥散着海洋气息的岛屿上。我在岛屿写作，业余时间为我平凡尽职的同事们写过许多岛警故事。岛就是我的王国，岛警就是我热爱的职业，平凡而踏实，我乐此不疲地接受着岛屿的阳光和雨水。

因为工作原因，我常会背着背包，拿着采访本，出现在各个岛上或者船上。我是如此的敬重那些坚守在一线的战友，他们那么真实，细碎，平凡，有偶尔的温暖，也有来不及弥补的人生缺憾。我也是如此，一名普通的警察，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用尽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写警察，也写辅警。并且我要向我写下的所有警察故事敬礼，并且我被所有的文字深深打动，并且我知道我的警察理想和写作理想，如此卑微却闪动着光芒，并且我也终究会和所有热爱生命的人一样，心怀感恩，努力向阳。

小小说《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就是我创作的又一个“岛警”故事，写了民警石海星和他的同事们如海一般接纳石头和星星品格不够美好的一面，校正了他俩的方向，让他俩不再迷航的故事。

海风会吹过多少的岛屿？我们一生能遇到多少的人？我能写下多少的文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在写着，被温暖着，也被感动着。感谢《舟山日报》刊发了这个小小说，感谢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与遇见，也感谢这个夏木葱茏、生机盎然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