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老街弄堂里的这家理发店,没有醒目的招牌却常年客流不断。大家觉得店主是在做好事,她却说要感谢每一位客人

舟山媳妇阿兰:20余年剪发每位只收3元

记者 何菁 沈磊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25日 第 3 版 )

等候理发的顾客

定海解放西路135号,“藏着”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店——广荣理发店。店面没有像样、醒目的门头和招牌,却常年客流不断。

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如此受欢迎,究竟有何魅力?8月的一个上午,记者循着街巷,找到了这家小店。推开门,狭小的空间被镜子、座椅、理发工具等填得满满当当。一位个子中等的妇女正在麻利地给客人理发,电推剪嗡嗡轻响,碎发落在地上。一旁相熟的来客们正热络着唠嗑。

这位理发师傅,也就是这家店店主戴秀兰,今年65岁,原籍河南信阳,街坊邻里都亲切唤她“阿兰”。二十多年来,来她店剪发,无论男女老少,每位收费3元。阿兰的娴熟手艺和真诚待人,牢牢拴住了一众老顾客。

常有熟客劝阿兰涨价,她却总是笑着婉拒。她说,自己不是做好事,而是要感谢每一位客人,有了大家支持,才有了她的今天。

最忙一天接待七八十位顾客

清晨的定海老城,喧嚣的市井味扑面而来。沿着解放西路转入一条小路的一排店面房,广荣理发店便坐落于此。

远远看去,大门墙顶边挂着一块粗糙的硬板纸,黑色毛笔潦草写着“理发”两字,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广告招牌。

店门上标着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半打烊。侧边墙面钉着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上面叠着一沓白纸条,这是阿兰自制的取号单。墙边靠着五六把老旧木椅。

理发店内,墙面已微微泛黄,几幅褪色的老式发型海报边角卷翘。屋子正中摆着一把老式黑色皮质理发椅,皮面磨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扶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椅脚垫着小块胶皮防滑。墙角工具柜分层码放着剪刀、梳子、电推,各式刀具被擦拭得锃亮,柜面摆着便宜却好用的护发膏。

这天早上,阿兰刚拉开店门,店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有住在周边的居民,睡醒了就慢悠悠地走过来剪头发;有家住临城的老顾客,专门赶早班公交跨大半个城区过来;还有同在舟山务工的河南老乡,趁着调休专程上门……门口的椅子不一会儿坐得满满当当。

阿兰告诉记者,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待七八十位客人,大家凭着取号单排队等候。

“三块钱找阿兰剪头发,方便又省心,别处再也找不到这样实在的店了。”这是熟客常挂在嘴边的评价,也是这间小店多年攒下的口碑。

阿兰剪发动作麻利,男士短发七八分钟就能修整妥当,女士发型十来分钟也能打理清爽,一会儿工夫,就能让人看着精神不少。遇上从渔农村远道而来、许久不曾修剪头发的老人,她都会耐着性子细细修整。

“剪完后,我自己看着都高兴。”阿兰笑着说。

开店至今,小店搬迁过一次,原来店在定海康达公寓附近,2017年搬到解放西路现址。搬迁初期,不少老顾客一时寻不到新店,只能临时去别家理发,兜兜转转下来,最后还是回头找到她这里。

大家说,阿兰摸得清他们适合什么发型,手艺好,人又贴心。久而久之,老客还会带上家里亲戚、身边好友一同前来。

常有家住小沙、白泉的阿姨,辗转数趟公交专程过来理发。遇上店里人多,便坐在门口旧木椅上等上大半日,街坊邻里凑在一起闲话家常,等候的时光也变得轻松惬意。

“每一位来客都是我的师傅”

“阿婆,侬慢慢走啊!小心脚下。”“阿伯,侬坐好,头不要低下去。”……阿兰说着一口地道舟山话,和本地老人闲谈毫无隔阂。但很少有人知道她以前的故事。

阿兰二十出头那年,第一次离开老家信阳,陪着奶奶来探望嫁到舟山的姑姑。那时候阿兰住的村子里还没有通电。她至今记得当年出门的光景:坐了整整一夜火车,奶奶一路靠着座位沉沉睡去,她一整晚没有合眼。从前从没见过电灯,车厢里晃晃悠悠的灯光,窗外沿途村落亮起的各色灯火,样样都新鲜,引得她趴在窗边看了一路。

当年想要抵达舟山,要先从河南辗转到上海,从十六铺码头再乘船过来。老家有亲戚住在码头边上,她便和奶奶暂时借住在亲戚家中。那时的她从未见过镜子,初见屋里立着一面宽大镜面,竟误以为是一处空房间,径直一头撞了上去,只听“砰”一声闷响,头上微微发疼,可最先涌上心头的,是说不出口的窘迫尴尬。

第一次踏上舟山这片土地,这座顿顿不离海鲜的海滨城市,给她留下了好印象。姑姑劝她留在舟山成家,往后姑侄俩人也好相互照应。机缘巧合之下,这位来自河南的姑娘,就此扎根定海,成了舟山媳妇。

阿兰成家之后,为补贴家用,便在姑姑的提议下学起了理发这门手艺。起初,她只能在别家理发店帮着洗头打杂,后来才慢慢上手给客人修剪头发。刚开始,手上功夫生涩,剪得不尽如人意。但在她的印象中,没有被客人投诉、被责怪,甚至很少有怨言,仿佛都是善意的提醒。哪里不合适,她便记在心里,顺着大家的需求一点点打磨手艺。

在舟山生活,阿兰说她遇到了很多舟山好人。她还记得,有一回一位顾客烫完头发付好钱走了,可过了一会儿又返回店里,直接从包里拿出10元塞给她。

一脸懵的阿兰还未开口,这位客人就急匆匆地说:“我烫头侬收我65元,我给你一张100元,侬找了我45元,多给了10元!”原来这位顾客已经走到定海东门汽车站,正要坐公交车回家,发现钱款不对,特意折返回来还钱,为此还错过了班车。

还有一位家住白泉的阿婆,理完发回到家,才想起没付钱,午饭都来不及吃,立马又坐公交车赶回店里,把钱补上。一来一去路上多花了一个多小时。

阿兰的理发店里客流络绎不绝,店里店外忙活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可在阿兰心里,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身边仿佛藏着许许多多看不见的帮手。

有一段时间,阿兰身体不舒服,腿脚肿胀。周边相熟的邻居阿姨看在眼里,常常抽空过来,不用阿兰开口招呼,便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散落的碎发,归置整理店里的杂物,把小店当成自家一样打理。

遇上客人扎堆的高峰时段,邻里街坊、熟客老主顾还会主动站出来,帮忙维持排队秩序。她们不求分毫回报,只是心疼阿兰整日守着小店,一双手分身乏术,大家就一起搭把手。

“这些客人多好啊!”她不禁感慨,“每一位客人,都是教我成长的师傅。”

这些年,阿兰也数次返乡,看着老家变得越来越好,时不时会冒出“落叶归根”的想法。“但我不后悔远嫁,我也早已把舟山当作了自己的家。”阿兰说。

“只要有人来,我会一直守在店里”

有老客感慨,自家孩子上小学时就来这里剪头,如今孩子24岁大学都毕业了,剪发只收3元。如需洗头,再加2元,这个价格20余年未变。

物价年年涨,不少老街坊看她辛苦,总劝她涨点价,剪发收个5元钱也合情合理。可阿兰每次都笑着婉拒。即便大年三十店里挤满客人,她也一分钱不多收。

“温饱能解决了,基本生活有着落,没啥必要涨价。”阿兰坦言,小店每月房租只要几百元,平日里每天接待二三十位客人。扣除房租、水电、理发耗材等开支,再加上自己处处省吃俭用,每月到手两千元上下,过过日子已经够了。

阿兰总说,当年从河南来到舟山,她只是个普通家庭妇女,靠着这间理发店,才有了稳定收入,把孩子拉扯长大。这么多年,周边邻里处处关照她。旁人都说她低价理发是行善,可她总心怀感恩,觉得自己真正该感谢的是每位客人。

正是大家常年上门照顾生意,她才有了营生,平日里也有许多人相伴闲谈。社区时常开展免费义剪,可老人们依旧愿意花钱来她店里,只为坐一坐、聊几句家常。

阿兰生活简单朴素。每日清晨出门前,自己烧好午饭带到店里,当天的午饭是蒲瓜烧咸肉、蒸土豆。她不爱点外卖,总觉得自家做的饭菜干净实惠,也能节省开销。店里客流不断,她很难按时吃饭,有时要等到下午三四点,才能抽出空扒几口冷饭。

近几年,不少年轻人也特意找到这间小店理发。她常说,做人贵在知足常乐,从不羡慕旁人家财万贯,唯独羡慕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常年站着理发,几年前她的腿得了静脉曲张。如今她每日穿戴弹力袜养护腿脚,早晚还得坚持理疗。女儿心疼母亲操劳,多次劝她关掉小店安享晚年,有空出去跳跳广场舞,都被母亲拒绝了。

于她而言,手中剪刀早已不只是谋生工具,更是相伴多年的热爱。坐在理发椅前为客人修剪发丝,成了日常习惯。她没想过停下手里的活计。“只要还有客人上门,我一直守在店里。”她说。

拾光小记

弄堂深处有微光

记者 何菁

在定海老街的弄堂里,戴秀兰的理发店没有醒目招牌,却用20余年3元剪发价,守住了岁月里最朴素的邻里温情。

她打理的不是头发,是岁月沉淀的邻里情;收获的不是金钱,而是顾客以信任回馈的真心。从河南远嫁舟山,她从初来乍到的“外来媳妇”到街坊口中亲切的“阿兰”,她用一把剪刀、一颗诚心,将这方小小店铺打造成街坊暖心的“情感驿站”。

这3元,是物价飞涨时代里的一股清流,更是平凡人坚守善意的缩影。她不求回报,却收获了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顾客的依赖、邻里的敬重、生活的踏实。老人颤巍巍来修面,她俯身细理;远路客专程来还多找的零钱,她暖在心底……这3元更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温情守护。

老街会旧,木椅会磨,可这方不到十平方米小店始终亮着微光,也让我们看见:最动人的力量,往往藏在最朴素的坚持里。阿兰的善良与淳朴,也正是这座城市最柔软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