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日，环卫工人邹林中骑着电动垃圾车驶下东港贸易城的螺旋通道　摄影　记者　张磊

　　今年4月，本报记者体验人力清运垃圾，沉重的垃圾清运车让年轻的记者直不起腰　摄影　记者　沈磊

今年4月20日，本报头版刊发报道《沉重的人力垃圾拖运车，何时能“焕新”？》，记录记者在凌晨体验环卫工人手拖满载500至600公斤的人力拖运车，穿越半个定海城的作业日常。在定海老弄堂的青石板路上，68岁的环卫工人李志强已经拉了8年这样的车。

本月初，普陀环卫部门率先迈出破局第一步，引入2辆电动垃圾清运车，在东港街道部分街巷试运行。环卫工人盼了近10年的“轻装上阵”，终于迎来了曙光。

4个月后，记者再次清晨出门，实地体验这款“焕新”后的清运车，亲眼见证它为环卫工人带来的新变化，也探寻试点方案后续和亟需跨越的道道关卡。

时隔九年，重握电动车方向盘　一个陡坡，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8月14日清晨6时，普陀东港贸易城的晨雾还未散尽。55岁的环卫工人邹林中在约定地点等候。他的肩上搭着擦汗毛巾，正就着水吃热包子。

“不急，咱现在有新装备了，来得及。”邹林中对匆匆赶到的记者说。

他身后停着他的“爱将”——一辆蓝白相间的电动三轮车，车身簇新，擦得发亮。2017年“两非”车辆整治后，邹林中就没再碰过电动三轮车。新车到手的第3天，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练习倒车和窄路掉头，“刚开始有点紧张，但上手比想象中要快，半天就摸熟了”。

邹林中负责普陀东港贸易城南到金城街、北到海天大道整个老商区的垃圾清运工作。工作时间是早上5时到下午5时，一天清运8趟。以前拉人力车，一趟来回最快1小时15分钟，光走路就要40多分钟。现在需多久？他嘿嘿一笑，“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清晨6时10分许，记者随邹林中到达东港贸易城旅游品市场1幢二楼的垃圾点。这是最让他发怵的一个清运点。

这里商户、住户密集，弄堂密布，垃圾量大。从一楼到二楼，要么走40多级台阶，要么走一条螺旋坡道。虽然坡道很陡，但邹林中不怕上坡。他年轻时干过工地，有一身的力气。他怕的是下坡，拉着几百斤的垃圾，惯性会拽着人往前冲，他只能死死攥住车把，脚跟抵住地面，生怕自己顶不住，被车子带下楼。因此，垃圾多的时候，他不敢把清运车拉上楼，只能把几十公斤重的垃圾桶一只一只拖拽到一楼倾倒。一天八趟，光上下楼腿就酸得不行。

如今，情况大不相同了。邹林中坐上驾驶座，轻拧油门，电动车抬脚就走，“哧溜”上了坡道。

市场二楼有4个垃圾桶，但邹林中只清了3个。另外1个是厨余垃圾桶，要单独跑一趟，由专车来运。电动清运车的栏板可卸下，高度比人力三轮车略低，他一把拎起垃圾桶，轻松倒入清运车，合上栏板，钻入驾驶室，再开车下楼。

这样的场景，一年前邹林中想都不敢想。环卫工人最怕夏天，晴也热，雨也热。晴天能把人晒化，雨天厚重的雨衣裹在身上，汗水出了又捂回去，比暴晒还难受。就这个清运点而言，一趟趟把垃圾桶搬下楼，就要费不少体力，何况还要拉着几百斤的垃圾车步行二三十分钟回环卫站。

半个月前，重新拧动电动车油门的那一刻，他感觉“肩上攒了十来年的酸劲，突然间就散了。”

约1公里路程，从弓背拉车到腰背挺直　电动车清运耗时不到人力的五分之一

记者找了个开阔地，体验了这辆电动三轮车。

坐进驾驶座，握住车把，手感温热、粗细适中，与4个月前那辆人力拖运车的斑驳铁把手截然不同。轻轻拧动油门，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没有引擎轰鸣，只有电机低沉的嗡鸣。

车身沉稳地向前，上坡不打滑不后溜。轻轻捏刹车，稳稳停住。邹林中全程盯着记者操作，嘴角一直上扬着：“怎么样？还行吧？”

4个月前拉人力车过十字路口时，记者弓着背，车轮纹丝不动，憋足了劲车子才动起来，绿灯转红时，人还在路中央。这一次，起步、加速、跟车、刹车，全部在油门和刹车踏板之间完成。车身稳定，视野开阔，再不需要“又怕车拉不稳，又怕磕碰行人车辆”。

虽然有驾驶证照，但毕竟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记者的体验只能浅尝辄止。随后，记者跟随邹林中开着电动车回环卫站。从金城街入口出发，沿海珠路、海印路，到达东港一期环境卫生管理站。约1公里的路程，用时3分36秒。同样的路，人力拖运车要走20多分钟。邹林中说，大半时间花在闷头拉车上的日子，可算结束了。

回到垃圾站，邹林中把垃圾倾倒至指定地点，马上去清洗点冲洗车辆。只见他轻点按钮，清运车的车斗缓缓升起、倾斜，拿水管一冲，马上干干净净。

邹林中对这辆新车宝贝得不行。驾驶时从不猛打方向，生怕在小弄堂里磕了碰了；自掏腰包添了软坐垫，只为保护驾驶座的皮面；每趟清运结束，总要把车子内外冲得干干净净，再用抹布细细抹干。

“希望所有环卫工人都能早日用上电动车。”邹林中笑着说。

从2辆试点车到全域推广  “减负”还要闯几关

邹林中的这一期盼，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今年4月20日报道刊发后，普陀区委、区政府快速响应，普陀城乡环卫服务有限公司当月就启动了专项调研。2个月后，他们选定了一大一小两款定制车型：大车可载500公斤，小车可载350公斤，垃圾斗均安装了液压举升装置，全车限速25公里/小时，满电续航100公里。

7月底，2辆新车运抵普陀，在东港贸易城和海印路碧海莲缘西门两个片区先行试点，覆盖沿街商铺、人行道、弄堂、居民区等不同场景。负责试点的环卫工人年龄均不到60周岁、持有摩托车驾照，上岗前接受了驾驶和交通规则培训，并统一购买了最高40万元的第三者责任险。

“从试用情况来看，效果超出预期。”普陀城乡环卫服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林平说，“劳动强度大幅降低，作业时间明显缩短，工人干完活还有精力巡查保洁，这在以前不敢想。”

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但从2辆试点车到全域推广，还隔着几道坎。

最核心的依旧是路权问题。2017年“两非”车辆整治后，电动三轮车在城区道路上没有合法身份。2022年《浙江省快递业促进条例》为快递专用电动三轮车赋予了路权，但环卫电动三轮车至今无法条“撑腰”。普陀环卫部门曾赴嘉兴、湖州等地取经，比如嘉兴由环卫部门自制牌照、自购保险、到交警部门备案即可上路。

记者此前也了解了宁波、台州、绍兴等地的管理办法：宁波要求所有环卫工人完成内部专项培训后才能驾车上路；台州划定环卫清运专属通行片区，交警部门配套给予通行支持；绍兴上虞直接采购电动四轮扫地车，从车型上绕开了三轮车路权的限制。

除此之外，普陀区500多台老旧人力车全部置换的资金压力不小；驾驶电动车对年龄和驾驶经验有要求，环卫人员结构需要调整；沈家门老城区巷道狭窄，电动三轮车驶入后如何通行，也需要仔细考量。

但不管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微评@

让规则的温度回应百姓期盼

4月的报道提出问题，8月的试点给出回应。从定海的人力垃圾车到普陀的电动三轮车，4个月，我们感受到了“回音”的速度。

但速度背后，更值得关注的是规则本身。2017年“两非”整治，电动三轮车退出城区，是基于当时的安全考量。彼时，车辆缺乏标准、驾驶没有门槛、事故频发，守住安全底线是必要的。7年过去，情况变了，快递车有了定制车型、统一上牌、持证上岗，安全与效率找到了新的平衡点。环卫工人面对的，是同样的路权困境，却至今仍在探索的路上。

规则的制定，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1865年，英国议会颁布机动车安全法规，要求车辆前50米必须有人手持红旗步行开道，车速被限制在城镇2英里/时，比马车还慢。这项旨在安抚公众恐惧的法案，直到1896年才被废除，使得英国汽车产业错失了黄金发展期。

守住安全底线的方式，不只有“堵”，更可以是“疏”。当年禁止电动三轮车，是基于当年的客观条件。如今定制车辆、限速装置、驾照要求、保险覆盖这些“工具”已经逐步备齐。制度层面的“疏”，是否条件已经成熟？

群众利益无小事，解决难题更应与时俱进。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基础上，群众还需要“效率”的提升和“体面”的劳动。

普陀区迈出的第一步值得充分肯定，生动诠释了“我为群众办实事”的实干作风。环卫工人们更期待的是，剩下的那些老旧人力垃圾拖运车，何时也能搭上这趟“减负”的快车。规则的温度，归根结底要落实到普通人的获得感上。比如，让凌晨4点在街巷弓着背拉车的环卫工人，能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