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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4日 第 4 版 )

编者按

今日“工地上的文学”专栏聚焦我市民航空港一线。来自普陀山国际机场的四位一线工作人员常年深耕医疗保障、安检、值机、场道岗位,将机场晨昏景致、岗位值守日常、服务暖心瞬间凝于笔墨,这些动人文字让我们看见机场工作人员的担当与温情。

郑艳:自1997年机场通航至今,长期从事机场医疗救护工作。业余爱好运动、阅读、旅游,喜爱小动物。

我在机场急救室值夜班。刚送走一位老太太——她从长途航班下来晕得站不住,在到达通道扶着墙,脸色发白。我扶她进来测血压,含了片糖,陪她等儿子从停车场跑来。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麻烦你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父亲88岁,坐飞机去外地看老同事,傍晚我去接他。

那天我调了班,提前在廊桥口等。旅客陆续出来,他走在队伍靠后,手里提着旧旅行袋,臂弯夹着一本书。旁边的旅客匆匆走过,他不着急,一步一步走。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接过旅行袋,他问:“你今天不上班?”我说调了班。我们并排往大厅走,他走得不快,我配合他的步子。走了几步,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从那年开始他偶尔需要这样的支撑。搭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树枝上。

到到达厅外,一排长椅空着几把,我说:“你坐会儿,我去开车。”他坐下来,翻开膝盖上的书低头看。到达厅外人来人往,广播不停播报航班,他就那样静静坐在长椅中间,像一棵移栽到路边的老树,根还连着很远的地方。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微秃的头顶被灯光照得发亮。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发现有人还在原地等你,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母亲走后近40年,他一直一个人过。旧式知识分子,沉默,内敛,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从小觉得他远——他在书房看书,我在自己屋写作业,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整条江。我怨他冷,怨他不像别人家父亲那样热络。

一度以为他这辈子只有他自己。

有回他去旅游,我去打扫卫生,在书架上翻出几本厚笔记本——是他写给母亲的信。母亲走了几十年,他竟然每个星期都写,从年轻时的苍劲到近年来的虚浮,密密麻麻一册又一册。我坐在地板上从上午翻到黄昏,光线斜斜移过泛黄的笔迹。他从不在我面前提母亲,原来所有思念都写在这些永远没人打开的本子里。

还有那个旧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捐出的凭证——1998年洪灾、汶川地震、“米娜”台风……一张张叠在一起,粗算近20万元。我拿着铁盒去问他,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你妈走的时候说,只要有能力,就要多帮别人。求个心安。”他捐那些钱时,我还在心里怨他对自己女儿抠门。他身上穿的还是几十年前母亲织的毛衣,新毛衣压箱底舍不得拆,往外拿钱时却从没犹豫。

前些天替他整理旧书,翻出一本他年轻时读的《古文观止》,扉页上一行批注,笔迹竟和我平日写在书页边上的几乎一样。我捧着看了很久。血脉里的东西比我们知道的要多。他守着书房过了一辈子,我守着机场急救室过了小半生,那种安安静静守在别人需要里的姿态,原来一模一样。

今晚延误,快凌晨两点。我洗手,翻开值班日志新的一页。窗外飞机轰鸣由小到大,又由大到小。

爸爸,我一直没跟你说——那天傍晚你坐在到达厅长椅上等我开车,低头看书的画面,我后来想起过很多次。你说我这份工作做得好,说来往的人总需要帮助,我等在那里就挺好。你不知道,那些话我在每个加班的深夜都会记起来。你给我的东西,不喧哗,不声张,但够我这一生不摇晃。

创作感受

那天夜班,我救助了一位下飞机头晕难受的老太太,她临走回头跟我说“谢谢”。那个回头的样子让我一下想起父亲。写下这篇文字,是想把那个回头看到的瞬间留下来。在机场做急救,见多了人来人往,帮人的时候总想起父亲说的话:有人需要,等在那里,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