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摇曳下的普陀光影

——近代摄影家刘旭沧的《夏之普陀》作品

孙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第 4 版 )

王一亭在千步沙留下的题刻“听潮”

刘旭沧的摄影佳作《夏之普陀》

普陀山孤悬东海,山海毓秀,梵宇林立,自古便以“海天佛国”著称于世。得天独厚的山海风光与源远流长的观音文化,吸引历代文人雅士登临抒怀,留下大量诗词、书画、摩崖石刻与匾额楹联,构成普陀山厚重而鲜活的文化宝库。自然胜景与文人笔墨相融,使这座海上仙山不仅是佛教名胜,更成为一座承载东方美学与人文情怀的艺术名山。

近代湖州文风鼎盛,名家辈出,吴昌硕、王一亭、周庆云、刘承干等一代文人,皆与普陀山结下深厚情缘。他们或朝山进香,或揽胜题咏,以金石书画寄情山海,在朝阳洞、南天门、五祖碑亭等处留下诸多墨迹。吴昌硕以篆籀之笔为普陀千步沙望海亭题联,古拙雄浑;王一亭精于书画,在五祖碑绘达摩祖师、无量寿佛诸像,禅意盎然;周庆云、刘承干亦多有题诗、摩崖之作。湖州文人纷至沓来,持续为普陀山注入人文气息,使书画金石成为近代普陀文化的亮眼篇章。

不仅仅是传统翰墨,近代摄影艺术的兴起也为记录普陀山提供了新的媒介。有湖州学人以镜头代笔,以光影写意,将海山烟霞、禅院清景定格为照片。这些老照片兼具艺术价值与史料意义,成为普陀山近代文化遗产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近日,笔者在民国期刊中发现一幅摄影佳作《夏之普陀》,作者正是出身湖州南浔巨商的近代摄影大家刘旭沧。这幅作品接续湖州文人钟爱普陀的传统,以画意摄影再现了民国时期普陀山的夏日清境,弥足珍贵。

摄影家刘旭沧的艺术人生

刘旭沧(1913—1966),湖州南浔人,出身江南名门刘氏。其父刘锦藻为近代著名文献学家、实业家,其兄刘承干为嘉业堂藏书楼的创始人,家学渊源深厚。刘旭沧自幼浸润书香,审美不凡,是中国近代摄影史上自学成才的艺术大家。

他少年时期就痴迷摄影,1932年加入上海三友影会,后与摄影大师郎静山切磋艺理,技艺精进。20世纪30年代初,刘旭沧已蜚声上海摄影界。1936年,他参与创办《美术生活》月刊并任编辑,积极推动美术与摄影融合。为提升艺术修养,他师从美术家张充仁学习素描、水彩与油画,同时深入研习中国传统山水画,将国画虚实、留白、层次、意境等精髓融入摄影,他的作品讲究立意和构思,形成独具东方韵味的“画意摄影”风格。

刘旭沧擅长人物、静物、风光摄影,作品广泛发表在《美术生活》《万象》《良友》等近代期刊上。上世纪三十年代,刘旭沧与郎静山等一起成为最早在国际沙龙影展中取得一席之地的中国摄影师。

新中国成立后,刘旭沧历任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一、二届常务理事,上海分会副主席,代表作有《窥》《黄山苍松》《将相和》等。他以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将现代摄影与东方审美融为一体,是近代中国画意摄影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出身湖州南浔儒商之家、心系山水禅意的他,亦将艺术目光投向普陀山,留下了《夏之普陀》这一经典影像。

《夏之普陀》的意境与艺术价值

《夏之普陀》一照,取景于普陀山一处山麓小庵,画面清幽淡远,意境浑然天成。小庵依山而筑,青瓦层叠,檐角轻灵,小岛禅院质朴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矮墙边的木栅篱笆疏朗通透,将尘俗轻轻隔开,作品中没有巨刹雄殿,尽显“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禅寂之美。

作品最见匠心之处,在于摄影师以传统山水审美驾驭光影构图。左侧数竿修竹斜贯画面,打破平直线条的呆板,形成自然动势,既引导视线,又赋予画面的冲击感。右侧大面积海天留白,空蒙雾霭不着一物,颇得传统山水“计白当黑”之妙。留白之处盛满盛夏的湿润与空寂,使小庵在天地间更显从容幽寂。整幅照片光影柔和,色调淡雅,如一幅淡墨山水,于简约中见意蕴,于静谧中见禅心。

竹是此作的灵魂。盛夏之竹挺拔繁茂,绿意浓润,在海风里舒展,既象征君子高洁,又契合禅门清净。浓荫滤去暑热,竹叶随风轻响,与远处潮音、庵中梵韵相映,构成普陀夏日最清凉的诗意。刘旭沧以镜头写心,将山海、禅院、竹影、清风融为一体,再现了普陀之夏的实景,也写出了文人心中的清欢与禅意。

从艺术价值看,《夏之普陀》是刘旭沧画意摄影的典型代表。作品以现代摄影为载体,以东方审美为内核,构图讲究,意境悠远,虚实相生,静中含动。它既是民国普陀山珍贵的影像史料,也是近代湖州文人与普陀山海山结缘的生动见证。

从吴昌硕、王一亭等艺术大家的翰墨金石,到刘旭沧的光影画意,近代湖州文人以不同形式,持续为普陀山注入风雅与诗意。《夏之普陀》一帧,以极简之影,写极远之境,藏极深之情,留住了百年前普陀夏日的清寂,也延续着湖州文人对普陀山一往而深的情缘。这幅作品,是早期普陀山摄影史上的佳作,也是普陀山与湖州两地文化交融的一枚珍贵光影印记。

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