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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大屋”与金性尧的文化因子
汪国华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18日 第 2 版 )
前几年《舟山日报》海潮人文版曾刊发了孙武军写的《北大街83号》。孙武军是我就读舟山师专时的校友。他在那时就已经是一位全国闻名的年轻诗人。而他家居室所在地北大街83号,正是文史大家、著名出版人金性尧的故居,曾经是定海有名的金家大屋。
孙武军在文中说:“北大街83号,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谜。也许,房子一定要有建筑艺术,要有美感,里面氤氲着一种文化的温馨;在北大街83号,这是一种中西合璧的文化,一个逝去的雅致时代被凝固下来;在我生命意识刚刚萌芽的童年,正好住进这样的建筑,两个同样美好的事物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情结。也许,是因为金性尧先生?是冥冥中,他在这大院里的美好时光,潜入了我的时光,默默地加深着我的感情。也许,是这房子真的有灵魂,这灵魂和我的灵魂,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纠缠。”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也许是金家大屋特有的文化因子。
祖父艰辛奋斗造就金家大屋
据李仁娟《金性尧故居》一文写道,上世纪初前后,金家人并不富裕,他们聚居在定海北大街桑园弄口一个称为“金家门”的院子里艰难生活。金性尧的太公那时无子,于是就领养了一个男孩以传宗接代,取名祥绶,这就是金性尧的祖父。金祥绶十五六岁,去上海打工。他从小经受穷苦生活的磨练,也有着改变生活的强烈愿望,所以特别能吃苦。当学徒,做跑街,推销颜料,早出晚归,不辞辛苦,不辞厌烦,做事热情主动,东家与顾客对他都有好感。他就慢慢积累了一定资金,也学会做生意的技巧,丰富了经营的经验。正好有“公和来”化工颜料店厂开办投股,他就投了一股。“公和来”大股东姓孙,颜料商吴善庆也是大股东之一。“公和来”生产颜料,同时销售德国进口颜料,营业部设在原延安路吉祥街德铭里。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中德建交,两国贸易不错,上海滩一批颜料大王横空出世,大多销售德国进口的颜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1917年3月14日,中德绝交,造成了德国颜料断档。而“公和来”此前刚进了货,奇货可居,金祥绶虽是小股东,但却在颜料推销上出力较大,因此也发了大财。
于是金祥绶想到自己的定海老家。他要改变老家的情状,就购置了100多亩田地,并在桑园弄“金家门”旁建造一座精美的走马楼,人称“金家大屋”。
大屋在定海北大街巍然耸立,坐西朝东,背靠溪河,油亮的乌漆大门面街。虽然总体采用传统木结构,但引进了西方的一些建筑装饰特点,布局精巧,装饰交融当时流行的西方形式,如楼梯,如栏杆,都是精致的西方样式,真可谓中西合璧。整幢大屋三进三道地,占地二三亩。第一进屋为五开间三厢房的二层楼,楼内屋屋相连、廊廊相通;上下四周走廊皆朱漆卷棚廊子,画栋雕梁,镂花门窗,花轿般漂亮;那个颜料自然是德国颜料。第一进与第二进之间的天井,盖有玻璃天棚。第二进仍是卷棚廊顶,雕梁镂窗,朱漆门壁,堂前中央铺釉面花地砖。“楼下的大堂前有一道宽敞的走廊,廊下挺立六根石墩为础的乌漆木柱,廊的南面开了两扇窗,每到夏天,就朝着窗口躺在藤椅上,大自然童叟无欺,风便不招自来,一分钱也用不着花。”六七十年后,金性尧依然有上面这样美好的记忆。第三进虽是平房用屋,但质料依然。宅内三方石板卷棚严丝合缝,晴天不起尘,雨天不积水。门扇精致,包有铮亮铜皮,楼梯台阶用紫铜皮包角,孙武军的文章里写得很是细致逼真。金家大屋建筑工艺精湛,为北门大屋之首。
金祥绶当时被列为民国时期定海工商户八大家之一,同时,他也对定海电灯公司作了些投资,成为该公司的董事之一。
金家大屋建成后,金祥绶并没有在家久住,他还是到上海参与“公和来”公司事务,继续做生意,直到后来离世。
父亲接力守业,护着老屋也传下文化
金祥绶建了大屋,自己又到上海做生意,把老家产业交给儿子金炳生经管。金炳生也是养子,小名阿狗,以“金阿狗”之名著称乡里。金炳生一生未从业,他以坚守父亲产业为己任,管理地产,维护大屋。
金炳生是在大屋建造之前结婚的,娶了路对面中医甘茂庭的三女甘葆壬为妻。结婚、生子时,都在“金家门”的小房子里。他有2个儿子1个女儿,金性尧是大儿子,小儿子性舜,女儿叫维新。从名字可以看出上辈希望金家后人如尧、舜之性,而对于时代维新也有着憧憬。大屋建成时,金性尧已经四五岁了。往昔的艰辛,与如今大屋的华美宽敞,使金炳生对大屋分外爱护,于是他挑起了装潢、修缮的任务,在大屋里装上暖气设施和瓷浴缸;为防风雨侵蚀,将楼上朝西板壁全包上铁皮,在庭院种养花草……金炳生读过几年书,能够识文断字,足够应付家业和生活之需。而他还想到这么精致的大屋,也要书来点缀,他购置的是扫叶山房石印本的四史、《水经注》《庄子》等一些正规的图书,还有一些文言小说《聊斋志异》《列国演义》《中国恶讼师》等共有二三十种,为金性尧在家读书提供了一点内容。
金祥绶去世不久,金炳生继承父亲股份,也成了小股东。1931年全家就去了上海,可是战事爆发,1932年初就又回老屋避战祸。等到时局平稳,他才又到上海。
金炳生到了上海,想叫儿子金性尧去做学徒以从商,但儿子对做生意没有兴趣,到上海后,整日泡在古纸堆中,沉浸于晚明小品之间。他没有办法。
住在上海,金炳生总感到不自在,想到老家的大屋,多少美好自在。于是,一个强烈的念头升起,像父亲金祥绶一样,他要在上海也建造一所房子。妻子甘葆壬很支持,于是夫妻俩省吃俭用,积攒起“公和来”红利,同时处理了老家的少量土地。于1936年在上海北京西路建造了14幢楼房,命名“葆壬里”,除一幢自住外,其余全出租。这样全家正式搬到了上海。金炳生依然不去从业,靠父亲留下来的“公和来”股份红利,以及房屋租金,生活还是宽裕的。
1956年,金炳生逝世,享年62岁。
母亲慈爱善良,用心养育后人
上海的金家房屋,命名为“葆壬里”。以妻子名字命名新造房舍,这从一个角度看是丈夫对妻子的认可和尊重,从另一个角度看,那就是妻子的品行之美好,是家的荣誉。
妻子甘葆壬是定海甘家族系。甘家也是定海北门的大户家族。在上海闸北区东有恒路(今东余杭路安国路口)创设立兴热水瓶厂,以“立志振兴国货”,创立“长城牌热水瓶”的甘斗南,就是甘家一位名人。1922年起就学于定海公学附小,早年参加革命,新中国成立后担任驻印度、尼泊尔正副武官及刚果(布)大使馆政务参赞等的金性尧表哥甘迈,也是甘氏家族的一位名人。而甘葆壬父亲是中医,颇有医道,他给女儿取的“葆壬”的名字,带有中国传统五行的内涵。
在金家老屋,金炳生虽然维护大屋,费尽心力,但是这个家的生活主持还是妻子。虽然甘葆壬没识多少字,但吃苦耐劳,养育儿女,操持家务,调理生活,都是里手。金炳生倾服妻子的品行,对她的安排总会言听计从。
甘葆壬,在金性尧开启童学时,夜里听他背书,给他营养补身;甘葆壬在半责备半答应之间,给了儿子购买“闲书”的钱币;当儿子因偷偷冒用父亲的名义叫上海会计买书被发现,受到父亲大骂时,是母亲甘葆壬站出来大声为儿子抗辩。只要孩子对学习有兴趣,甘葆壬总是有节制地满足孩子的要求,从而使金性尧读了这么多书,而且使金性尧因拥有众多图书而自豪,使他家成了当时定海书源之地,就是定海民众馆的馆长、定海中学的老师都来他家借阅。当儿子结识了L老师,提出请老师来家补习英语时,她没有多想,欣然应允。到了上海,金炳生要金性尧做学徒,做商人,金性尧坚决不从,金炳生没有办法时,是母亲说服金炳生,由他出面,为儿子找了有点名气的光绪三十年甲辰进士忻江明做老师,让金性尧跟着忻江明学《春秋左氏传》《尚书》《毛诗》等圣贤经传,进一步打下了学问的根底,为文史随笔奠定了厚实的基础。
1925年,五卅运动,学生们为民族的苦难燃起不可遏止的怒火,奔走呼号。那是一个下雨天,一个瘦弱的学生带着一群年轻人,在金家大屋后门小河桥的一角向民众苦口演说。听见声响的金性尧跟着母亲出来探望。那学生更激情地演讲南京路上的血案,英国巡捕的残忍,愿四万万中国人站起来与帝国主义斗争。虽然不大明了民族、劳工解放等概念,但学生在雨中的宣讲却让她感动,家国相连,她懂的。她热切地看了一眼还不满十岁的金性尧,觉得自己的孩子太小了,否则也会这么勇敢宣讲。她看到雨越下越大,淋在那学生和跟着的一群孩子的身上,就冒雨走近他们,对他说:“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也许你的老太太还等着你吃晚饭呢。”那么亲切婉转,既有对他宣讲的响应和支持,又有对他身体的关爱,通情达理,富有情怀。一个学生宣传爱国的景象,在足迹难得出户的旧女性的灵魂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后来,50多岁的金性尧遭遇不正之遇,他每月几天的休假时间,就回家住在分配给母亲的十平方米的住房里,70多岁的母亲看到儿子衣衫破烂,就自己买了蓝布,戴上老花眼镜,在灯下缝补。等到落实政策,母亲可安享清福时,就离开了人世,享年93岁。金性尧很是感触,有《忆母》一首寄托此心,诗曰:“平生所负非惟母,白发青衫为我裁。盼到西山温饱日,劫灰烧尽骨灰催。”
金家大屋的现状与文物保护
金炳生全家搬迁到上海安居后,这房子就空着。日伪时期,金家大屋被自治会会长李继善占据;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在金家大屋设立县党部;1950年后,解放军接管金家大屋。
前几年,我曾去桑园弄路口探看金家大屋。这里,四周被白色高墙紧围,南即桑园弄,西有移动公司大厦,东墙有小门,门边墙上嵌一石碑,是2002年6月29日立的“舟山市文物保护点——金家住宅”。笔者认为,这宅屋,不仅是建筑文化的体现,也是历史文化融合。从这座大屋,走出去了现代文史大家金性尧,也走出去了全国青年诗人孙武军等,这也是一种人文文化的交融响应。
文物是定海古城多元文化的具象载体,金家大屋可作为梳理古城历史文脉的关键基点。在笔者看来,散落的文化点位彼此串联衔接,方能汇聚成古城整体深厚的文化底蕴。这座饱含多重古城文化印记的建筑,理应合理挖掘、适度活化。在严守文物保护底线的基础上推进古城文旅开发,让静静伫立的古旧建筑重焕生机,让积淀的历史文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