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小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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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14日 第 5 版 )

提起小白龙,很多人最先想起《西游记》里那段动人故事: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不慎纵火烧毁玉帝赏赐的明珠,触犯天条险些遭剐刑,幸得观音菩萨出面求情,免去死罪,贬至鹰愁涧等候取经人。唐僧西行路过,他误吞白马,后受点化褪去龙鳞、收起龙角,化作一匹白龙马,一路踏遍千山万水,驮负法师求取真经,终修成正果,受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这是腾云驾雾、奔走三界的神龙传说,可少有人知晓,在浩荡东海碧波之间,还藏着另一种被唤作“东海小白龙”的生灵,只凭一身软嫩鲜美,闻名全国。

东海潮起潮落,藏着无数山海风物,世人皆知神话里威风凛凛的神龙,却不知碧波之中,藏着一条温润的“小白龙”。它没有翻江倒海的神通,却成为浙东沿海人刻在味蕾里的山海私藏,它学名龙头鱼,海边人亲昵地称呼为东海小白龙。

千帆归港的初秋,是小白龙最盛的时节。东海舒缓的海湾、丰沛的浮游,滋养着这一方小巧生灵。它通体无鳞,身形纤长通透,似凝脂白玉浸在清波里,浅浅泛着温润柔光。最奇特的是它的模样,身形柔软温婉,头部却宽大棱角分明,阔口利齿,轮廓酷似传说中龙首,微微昂扬的姿态自带几分小龙灵动之态,“龙头鱼”的正式名号便由此得来。单看鱼头,颇有龙的气势,和一身软塌肉身形成鲜明反差。

一方水土养一方海味,走过漫长东南海岸线,各地渔人望着同一条软鱼,依外形、肉质、习性唤出万千别称。

舟山、宁波一带,老渔民张口便是虾虫孱,古时也写作“鱼孱”,取孱弱无硬骨之意,又因常与小虾一同入网,混在虾筐售卖,虾虫孱之名便代代传了下来。

往南走到台州、温州,叫法又换成水虫孱,一个“水”字道尽它通体水润、含水量极高的特质,离水便软作一团,顺滑肌理宛若流水凝成,满是江南滨海的柔和诗意。

若是走进南北餐馆,菜单上最常见“豆腐鱼”三字,直白地道出它的口感,鱼肉雪白绵密,嫩得如同水豆腐,轻夹即碎、入口无渣。

潮汕一带唤作豆干鱼,道理全然相通。南下两广港澳,人们称它九肚鱼,原名狗吐鱼,因鱼骨尽数细软,犬只啃食后只剩软刺全部吐出,后人为听着雅致,借方言谐音改成九肚鱼。粤西沿海渔民更直白,见它浑身滑腻透亮、软垂如涎,随口唤作鼻涕鱼,粗粝却格外写实。踏足闽南厦门,当地人唤它丝丁鱼,形容鱼肉细嫩如丝、身形单薄纤长。潮汕地界另有殿鱼(第鱼)的独特叫法,民间还有俗语“第鱼硬支浪”,笑它只有一口尖牙锋利,内里肉身软弱无骨,以反差生出趣味。

世人皆叹龙的威严,唯独这海里的小白龙,偏生一副温柔骨相。明代《海味索隐》曾赞它“丰若无肌,柔若无骨”,这般形容恰到好处。整条鱼身,唯存一根细软主骨,其余骨刺皆柔软如棉,褪去了大多数海鱼的锋芒凛冽。指尖轻触鱼肉,细腻水润、软嫩欲滴,恰似流水潺潺、豆腐凝脂,南北称呼虽千差万别,藏着的都是百姓对这份软糯鲜甜的偏爱。

温柔的皮囊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鲜活心性。看似柔弱无骨的小白龙,在近海海域里却十分灵动,一张阔口藏着细密尖牙,穿梭碧波、觅食生长,鲜活又泼辣。这般外柔内刚的模样,也衍生出海边代代相传的温柔传说。老渔民常说,从前这条小龙生性赤诚,感念世间生灵不易,甘愿褪去一身硬骨,舍弃龙族锋芒,化作柔身凡鱼,滋养一方海边人家。龙王怜其纯粹,便留它龙首真身,让它岁岁栖身东海、随潮而生,守护沿岸烟火。千百年来,这个温柔的故事伴着潮声流转,让这条被叫遍万千名号的小鱼,多了几分治愈人心的暖意。

作为东海最质朴的平民海鲜,虾虫孱从来不是宴席上的珍贵食品,却是沿海人家餐桌上最踏实的鲜甜。它肉质含水量极高,肌理细嫩、自带清甜。

海边人家,爱做红烧虾虫孱,酱汁醇厚裹着嫩肉,鲜而不腻、入味十足。

年轻食客钟情椒盐豆腐鱼,外皮微酥、内里软嫩,咸香扑鼻、越嚼越鲜。

有时恰逢鱼货丰饶,便将新鲜虾虫孱洗净晾晒,制成龙头鲓。日光和风褪去多余水汽,锁住极致鲜味,晒干的鱼干柔韧耐存,是四季皆可回味的下饭好物,一口下去,满是秋日东海的风与阳光的味道。

山海万千鲜味,最暖不过寻常烟火。东海小白龙,是落在人间的山海美味,承载着海边人的四季三餐、烟火日常,藏着最治愈的人间至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