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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逐“极东”虚名 深耕海岛文脉
——庙子湖的千年山海故事
王建富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25日 第 05 版 )

庙子湖岛上的“东极”石刻
入夏以来,海风轻拂,东极镇再度迎来络绎不绝的年轻访客。褪去火热的流量热度,东极最动人的底色,从来不是噱头十足的“东海极境”标签,而是沉淀千年的历史文脉、耕海岁月与家国风骨。今天,我们一同溯源“东极”地名的前世今生,品读东极镇主岛——庙子湖岛的悠悠历史与深厚人文底蕴。
探寻地名背后深层内涵
谈及舟山东极镇诸岛,不少人对其地名存在认知误区,更有人望文生义地将其解读为“舟山群岛最东端有人岛”“中国最东端海岛”“中国最东端住人岛”。此类说法不仅无知失实,更隐藏巨大风险,笔者多年前便已撰文纠偏。为深入厘清谬误、正本清源,在此再次重申:辨识地物方位的核心依据是地理经度,东半球范围内,经度数值越高,地理位置越偏东。
依照这一科学标准,舟山群岛最东端的住人岛为嵊泗县嵊山岛;放眼全国海域,辽宁獐子岛、大鹿岛、海洋岛等诸多海岛,区位更偏东侧;而我国最东端无人海岛为钓鱼岛赤尾屿。根据1996年5月15日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领海基线的声明》,舟山群岛法定领海基点为海礁、东南礁、两兄弟屿。这些都是舟山地域地理的基础常识,切忌脱离史实与地理标准,随意杜撰各类“舟山之最”“中国之最”。
以庙子湖岛为核心的东极镇,有据可查的最早行政建制始于1934年。是年,舟山全域推行保甲制度,于原定海县境划设6区13镇163乡997保9430甲。在此背景下,由洛舵乡拆分设立东极乡,隶属定海县第二区,“东极”之名自此正式载入地方史册。笔者推测,“东极”之名,源于其坐落于中街山列岛东端的这一区位特征。其时,嵊山岛隶属于江苏省崇明县,不在定海县域对比范畴,因此“东极”是特定历史时期的区域性区位称谓,并非对标整个舟山群岛、更非对标全国海域的地理定义,这便是“东极”地名的核心文化源流。而庙子湖岛内的西极自然村,则是以岛屿内部相对区位命名,与“东极”形成呼应。
1949年7月,东极乡划归滃洲县管辖。1950年5月,滃洲县撤销,东极乡重新划归定海县沈家门区。1953年1月,新生人民政权完成对这片海域的全面接管,海岛发展迈入全新阶段。此后,东极乡升格为普陀县东极区,下辖庙子湖、青浜、黄兴、东福四乡,庙子湖岛成为东极区公所、庙子湖乡两级治所。1992年,撤销东极区建制,四乡合并设立东极镇,庙子湖岛自此成为东极镇人民政府驻地。
四方移民筑起海上方舟
庙子湖作为东极镇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座小巧的离岛,兼具千年渔业文化、独特渔村风貌与厚重的海防底蕴。海岛虽小,文脉悠远。庙子湖岛的地名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宋代。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宝庆《四明志》等珍贵方志,均将此地记作“庙址”,精准留存了海岛最早的人文印记。明代推行海禁政策后,“庙址”逐渐谐音演变为“庙子”,“庙子湖”这一岛名自此定型,代代沿续、流传至今。
明朝严苛的海禁政策,迫使岛上原住民尽数内迁,千年文脉一度断裂、海岛发展陷入停滞。直至清康熙年间开放海禁,温州、台州、福建等地沿海渔民,纷纷扬帆渡海、登岛拓荒,重启海岛烟火。其中林、陈两大姓氏自福建迁来,王姓源自瑞安高楼,一众拓海先民扎根荒岛、以海为田、以渔为业、依海立家,在潮起潮落间,孕育出兼容并蓄、坚韧豁达的东海渔家风骨。
展复之初,渔民多为季节性定居,随鱼汛而来,又随渔歇而归,居所皆是简易的草屋茅舍。1935年《定海县渔业调查报告》清晰记载:“庙子湖……地窄灶稀,人民风气未开……温台帮渔民,每于清明近,侨居来此,盖草为舍。待渔汛过后,则再率归去。”寥寥数语,记录了早年渔民逐海而生、漂泊不定的生存状态。1953年后,漂泊数代的渔民终于落地生根、常年定居,简陋草屋逐步被就地取材的石砌民居取代。依山面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石屋群落,铸就了享誉东海的“海上布达拉宫”独特景观。2019年,庙子湖村成功入选中国传统村落,渔村风貌与渔家烟火,得到认可与守护。
神秘传说彰显海岛人文底蕴
流量滤镜终会褪去,人文风骨方为永恒。对于庙子湖岛而言,其最持久的魅力,从来不是地名曲解,而在于代代赓续的渔家文脉与家国大义。舟山传统民谚“东极庙子湖,菩萨穿笼裤”,便是这座海岛最质朴、最温暖的精神图腾。
相传,福建惠安渔民陈财伯出海遇风暴,被困流落此岛。于是,每逢风浪骤起、夜海漆黑,他便登山燃火引航,为过往渔船照亮归途,默默守护一方海域安宁。陈财伯离世后,当地渔民感念其无私大德,尊其为“财伯公菩萨”,立墓建庙、世代祭祀。1959年,以陈财伯燃火护渔事迹创作的《庙子湖上的神火》连环画出版发行,让这份山海大爱传遍四方、润泽人心。据谢静宜所著、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身边工作琐忆》记载,毛泽东曾向其赠阅此连环画,并亲笔批注“小谢,你要学这个人”的勉励语。1999年,陈财伯墓被列为普陀区文物保护单位,其身着渔家传统大襟布衫、渔家笼裤的塑像,也成为独属于这片海域的精神地标,凡人善举被永久镌刻,成为海岛人文精神的鲜活载体。
耕海牧渔岁月也孕育了鲜活厚重的渔家文化。《鱼名谣》《抲鱼调》等渔家歌谣,细数东海鱼虾百态、记录海洋劳作日常;“立夏东南风,乌贼匆匆入山中”等世代流传的渔谚,凝练着渔民观天识海、依时作业的生存智慧。岛上遗存的11吨古法铜钱网坠,更是舟山海洋捕捞文明的珍贵实物见证,默默诉说着先民耕海的悠悠岁月。
庙子湖渔民、渔嫂深耕渔家文化创作,自发组建百余人的渔民画创作队伍。他们创作的作品画风质朴纯粹、色彩浓烈鲜活,笔触之间尽是东海风貌、渔家百态与赤子情怀。其中,《夜罾》被中国美术馆永久收藏,41件精品作品远赴法国参展,让藏于东海一隅的渔家文化走出海岛、走向世界。
海防文脉铺就山海底色
地处东海前沿、直面万顷碧波的庙子湖岛自古便是海疆要地,千百年来镇守东海门户,沉淀着厚重深沉的家国底蕴与矢志不渝的民族大义。
明万历八年(1580)四月,明军在附近海域大败来犯之敌,取得“东霍外洋之捷”,守护了东海海域安宁。鸦片战争期间,英国侵略者篡称此岛为“中渔人岛”,企图以更名方式实施文化渗透、蚕食海疆主权。面对外敌侵扰与文化挑衅,舟山渔民以最朴素的家国情怀,守护住文化根脉与海疆尊严。
1942年,震惊中外的“里斯本丸”沉船事件在附近海域发生。危难关头,青浜、庙子湖等岛渔民不顾日军武力威慑,驾小舟破浪出海、冒死营救,最终成功救下384名英军战俘,以平凡渔民的赤诚与勇敢,在二战烽火中谱写了跨国救人的大爱壮歌,成为中英联合抗击法西斯的珍贵史证,彰显了中国人民的人道主义情怀。
1948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舟山群岛游击支队进驻庙子湖岛,在此开展革命斗争、传播红色火种,为海岛镌刻下鲜明的红色印记。这座海岛素有“东海第一哨”的美誉,亦是经典军旅歌曲《战士第二故乡》的创作发源地。一代代守岛官兵扎根海疆、坚守一线,以青春赴使命、以赤诚护家国,铸就了无私奉献、忠诚坚守的不朽海岛精神。如今,东极历史文物博物馆静静伫立在海岛之上,以翔实史料、珍贵实物,全方位复刻百年风雨、海岛变迁与人文民俗,让山海风骨代代相传。
不贪“极东”虚名,唯守山海风骨。庙子湖岛的魅力,在于渔家烟火的温润、凡人向善的赤诚、跨越国界的大爱与代代相传的海疆担当。一岛藏古今,一域载风骨。这座被世人误读许久的东海古岛,正携着神秘壮美的山海奇观、厚重绵长的人文底蕴,在新时代浪潮中续写属于“东海极地”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