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塞防到海防:晓峰岭三“塔”相关史实梳理

姚艳波 刘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16日 第 04 版 )

攻打晓峰岭

青垒头山顶眺望

德威炮台与烽火台

两座烽火台

图片由刘胜勇提供(除《攻打晓峰岭》外)

全程参与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英军军医爱德华・克里(Edward Hodges Cree,1814—1901),留下了数百幅反映英军侵华的水彩画,其中舟山内容占多。1841年10月1日,英军发动第二次侵略定海战争。爱德华・克里随英军第55团行动,留下了一幅英军攻打晓峰岭的现场水彩画。这幅全景反映英军第55团与寿春总兵王锡朋率领的清军作战图,颇具史料价值。占据画面“C位”的3座白色塔形建筑物,今天已不复存在。因这三“塔”形制奇特,引起人们关注。笔者根据时隔百年后的另一文献,梳理晓峰岭这三“塔”的相关历史信息,还历史以本来面貌。

近年来,随着国际交流的增加,一大批英国保存的相关清代舟山图像被发现,并通过各种渠道(以私人渠道为主)引入国内。

影像材料中,有两个画家的作品广受关注。一个是托马斯·阿罗姆(Thomas Allom),他的代表作是1843年出版的《中华帝国:古老的风光、建筑和习俗》(《China:Ina Series of Views》)画册,如所谓的《定海南门》,颇受舟山一部分人喜爱。其实,阿罗姆的作品并不可靠,臆想大于写实。他从未踏足中国,根据马戛尔尼使团画师威廉·亚历山大等人的素描稿,加上自己的想象进行重绘和再创作,不足为据。因亚历山大的素描稿,据笔者所知,还没有发现。所以,阿罗姆添油加醋的再创作,聊胜于无了。

另一个是全程亲历鸦片战争的爱德华・霍奇斯・克里(Edward Hodges Cree,1814—1901)。他留下的关于香港、澳门、广东、厦门、舟山、宁波、镇江、南京等地区的画作,一是量大,二是写实,相比阿罗姆的以想象为主作品,就显得价值大多了。爱德华・克里生于英国德文波特,早年先后在普雷斯顿、布里德波特求学,后进入都柏林大学三一学院、爱丁堡大学研习医学,1837年以助理外科医生身份加入英国皇家海军,自此以海为家。1839年9月到1843年4月,克里随英国海军运兵船“响尾蛇号(Rattlesnake)”远赴远东,留下了较多篇幅的日记和插画。其中,作为鸦片战争主战场的舟山,是他着墨最多、留存作品最丰富的地域,这批水彩也成为研究近代舟山历史的一手视觉史料。

今天笔者研究的是克里记录1841年10月1日英国侵略军第二次攻打定海城的一幅水彩画。根据画的内容,笔者姑且把它命名为《攻打晓峰岭》。

当天的战事是这样的:清晨,占据大五奎山岛的英军野战炮兵轰击葛云飞总兵镇守的震远炮城,停泊在定海港的英舰同时炮击土城;英军登陆部队左纵队避开土城工事,在晓峰岭以西海岸登陆。第55团进攻王锡朋总兵把守的晓峰岭,第18团攻占郑国鸿总兵把守的竹山门后沿土城向东推进,直取东岳山震远炮城;右纵队则佯攻东港浦,在左纵队支援下击溃土城东段守军。随后,第55团直扑定海县城西门,第18团从道头进攻南门,战斗至当日下午2时许结束,清军三总兵壮烈殉国,定海城再度陷落。

这幅《攻打晓峰岭》画面下方,戴黑色高帽、上红下白,呈左右各两列横队展开,以排枪战术向山上射击的,便是英军第55团。这个团是英国正规军,全称“威斯特摩兰步兵团”。这个威斯特摩兰(现属英格兰坎布里亚郡),是1782年英国陆军实行“郡属编制”,将步兵团与英国郡县挂钩,方便募兵和管理后,分配给55团的。

我方由两位总兵分守晓峰岭和竹山门,敌方也派出两个正规军团攻打(攻打竹山门的是第18皇家爱尔兰团,组建更早,战斗力甚至超过第55团)。于此可见,双方对彼此还是有一定的了解。我方三总兵并非平均布局,整体兵力向西倾斜,应是提前了解到英侵略军重点进攻城西。而英军果然右纵队投入一个第49赫特福德郡团,混编一部分水兵和海员共600人佯攻,左纵队是55团和18团共1500人相继登陆,分兵攻击。整个战争过程先由马德拉斯炮兵(MadrasArtillery)于9月29日登陆五奎山岛,建立迫击炮阵地,与海面战舰形成交叉远程火力,10月1日清晨7点钟,战争打响,英侵略军先实施火力准备,由炮兵迫击炮和舰炮联合清军炮台和土城工事,给我方造成大量伤亡。7点40分左右,敌军左右纵队同时开始登陆,右纵队登陆地点在东港浦一带,左纵队登陆地点在獭山一带。当时舟山连日大雨,清军“衣甲尽湿”,火药受潮,老式的前装滑膛火绳枪根本打不响。10月1日决战日清晨又是大雾弥漫,英军借大雾掩护,轻松登陆,又借燧发枪和更先进的击发枪(55团全员列装),占据绝对性优势,以付出仅仅2人阵亡、27人受伤的代价,第二次攻占我定海城。

《攻打晓峰岭》画面主体便是晓峰岭山体,画面左上角,山岗平缓处的建筑,是防御团城。具体位置在今天天福禅寺附近。这条翻越晓峰岭的主路,正是王锡朋率800名寿春镇清兵防守阵地。画面中山头上蜿蜒如长龙的人群,便是这批保卫国土的清兵。细细辨认,可以发现城西有瞭望楼,南有炮台(以前的史料中有说晓峰岭竹山两处无炮,也可能有炮台但缺火炮)。列队射击的英军边上有三三两两倒地的清兵,手持的兵器,克里画的皆为冷兵器类的长枪短刀。

画面中间,是3座白色如塔的建筑。三“塔”从北往南排列,北边一座的位置,接近今日鸦片战争纪念馆,余下两座,则沿着纪念馆与傲骨亭之间的山坡依次分布。中间间隔约有10米光景。

克里自己对这三座“塔”有说明标注:“beacon”,意为信号或烽火。

浙东沿海传统烽堠,都是1座单建,没有2座以上共建的。这东西连建3个,是什么?

笔者联系相关专家王和平、刘胜勇等人,请教这一问题。王和平老师研究鸦片战争数十年,对克里这批画也非常熟悉,对于这3座“塔”究竟是什么,他提供的答案是:“有人说是烽火台。”刘胜勇老师是地方历史文化的万宝全书,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就是日本画家可东见之助(也写作可东已之助)1942年来定海采风写生时拍摄的德威炮台照片,其中有两座类似瓶窑的塔式建筑。

鸦片战争期间,具体是1841年2月25日到1841年10月1日期间,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带领葛云飞等军政人员,在定海修建震远炮台、晓峰岭团城、海口土城,修缮青垒头德威炮台,布置定海防务。

可东见之助写生画后来结集出版,书名《舟山岛画卷》,其中也有德威炮台烽火台写生画。从这幅画的比例来看,克里画的尺寸有点失真。原因可能一是仰视角度问题,二是这3座“塔”显得突兀,对画家造成视觉冲击所致。从克里画中标注来看,画家对这3座“塔”作过详细准确的调查。

当年裕谦在修筑定海防卫工事时,在青垒头和晓峰岭一东一西两处高点修筑了烽火台。这烽火台的用材、形制与浙东传统烽堠迥然不同,从1942年拍摄的照片来看,是土砖砌成的。至于为何在同一地方连筑3座的问题,笔者回忆起我国传统烽火制度是有普通警情点1堆火、危急时点3堆火的规定。如汉《塞上烽火品约》,唐《通典·守拒法》等皆有类似规定。只是晓峰岭3座烽火台,何时湮灭不见了,我们不知道。而青垒头德威炮台的烽火台,到了1942年,可东见之助来的时候,还剩有两座。

3座烽火台采用密集布局,正是为了根据军情危急程度分级传讯,以不同的燃烟、举火方式传递信号,是清代边塞防卫体系向东南沿海海防延伸的实物见证,也成为鸦片战争中舟山军民抗英历史的无声见证。对这浙东海山来说,这是新的、外来的烽火台,正是裕谦当年带来的。虽然这6座烽火台,现在不复存在了。而从宋代始建的,以“海上十二铺”为代表的海防烽燧遗存,还广泛残存。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公历10月1日,第一次鸦片战争定海第二次保卫战的硝烟里,英国军医克里用画笔定格了3座矗立在山岗上的白色圆塔,为后世留下了关于舟山海防烽火台的珍贵视觉见证。

作者单位分别为浙江海洋大学、舟山市文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