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与台湾，同处东海之滨，波涛相连，历史上以观音文化为纽带的两岸交流，源远流长。特别是明末清初，由于海禁的特殊背景，普陀山、台湾成为福建商船赴日本、东南亚民间贸易的主要港域，福建、舟山、台湾之间的文化交流也风生水起，组成了观音文化交流圈。

福建晋江龙山寺在普陀山与台湾的观音文化传播交流中具有重要作用，其在台湾有广泛的信众基础，分支寺院数量多，以乡情为纽带的两岸交流历史悠久，且与普陀山的关系十分密切。笔者认为，未来舟山可与晋江加强区域合作，通过各个层面的对接，举行定期的谒祖进香盛会，推动海峡两岸观音文化交流，进一步促进普陀山观光旅游。

古代福建民众与普陀山观音信俗

地处东南沿海的福建，山多地少，滨海民众多以渔业、航运、贸易为业。唐宋时期，闽商就已经开辟福建至日本等东北亚国家的贸易航线，其中普陀山是重要的候风港、祈福地。封建社会生产力落后，航海科技不发达，船商多把命运寄托于航海神的庇佑，普陀山祈福是各国船商的重要活动。这在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宝庆《昌国县志》等志书中都有记载。南宋时期的《夷坚志》，还讲述过“余观音”的故事。其述福建船民北上，途经东海，有一个叫“余观音”的人，因生病被安置在某荒岛。其每日朝普陀山方向，诵读观音名号。不久，同伴贸易结束回闽，途经旧地，发现“余观音”竟然安然无恙。这类古代灵异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彼时福建船民根深蒂固的普陀山情结。

到明代，大量福建渔民北上舟山渔场，在普陀山附近莲花洋开辟作业区。张岱的《海志》一文记载闽南渔民在莲花洋钓带鱼，钓船作业是福建渔民特有的捕捞方式，文中还有这样一段描述：“登永寿桥，桥左有太子塔……桥北有货郎芦舍，市海贝、蛳螺、风藤、风兰、佛图山景之属。寺门伫立，皆四山五岳之人，方言不辨。中多漳州人，绛帻赭衣，是钓船上水手。”具体反映了福建闽南渔民在普陀山进香的场景。

类似的古代文献记载还有不少，反映福建民众历史上在东亚海上丝路的贸易往来、舟山渔场开发等方面的重要作用，也反映普陀山南海观音在福建民众心目中的神圣地位。至今，闽南地区民众还把普陀山称作“南海”，这是一个俗风古意的历史地名，这种语言习俗深深刻写在福建香客心中。这种观音信俗，世代相传。当今福建香客是普陀山最重要的旅游客源，这一现象从历史的角度也可以得到诠释。

明末清初的普陀山与海峡两岸文化交流大背景

明末清初的海峡两岸观音文化交流大背景，主要是明末清初的海禁时期，郑成功家族占据台湾，控制东南沿海，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同时福建军民不断迁徙台湾垦荒，由此促进了海峡两岸观音文化的传播与交流。

明代洪武年间实施海禁，舟山海岛民众多数迁徙浙东各地，普陀山僧众遣散，寺院也废弃。到万历年间，随着倭寇平息，普陀山重兴观音道场。至崇祯年间，福建渔民纷至沓来。

明末清初，清兵大举南下，南明朝廷困守东南沿海。舟山曾是鲁王政权据守之地，福建是唐王朱聿键的地盘。为对付南明小政权，清廷在顺治年间又实施更为严厉的海禁政策。

福建郑芝龙长期从事海上贸易，拥兵自重，扶持唐王朱聿键。郑芝龙之子郑成功坚持反清复明斗争，先后占领泉州、金门、厦门等地，后又联络南明永历政权的李定国和鲁王政权的张煌言，联手抗清。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其子郑经就据守台湾。郑成功家族长期抗清，其资金一大部分是来自海外贸易的收入。

台湾近代学者连横在《台湾通史》卷二五《商务志》中记载：“初，芝龙驻安平，自为坚舰，贸易于南洋群岛。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及王入台，而清廷方严海禁，沿海数千里，尽委而弃之，故得独握其利，通饬金、厦、铜山、达濠诸镇，与民交易，无相诈虞。凡中国诸货，海外之人皆仰给焉。故能以弹丸之岛，而养七十二镇之兵，苟非岁入充裕，其何以堪？”文中“安平”，即福建晋江安海，为郑芝龙的根据地，其贸易于南洋群岛而富可敌国在郑成功收复台湾之际，清朝实施海禁更为严厉，东南沿海坚壁清野，郑成功则暗度陈仓，以金门、厦门等为据点，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并利用浙东普陀山等沿海僻岛，作为赴日本贸易的中转节点。在这种特殊的历史背景下，台湾、福建、舟山，构成了郑氏集团海外贸易的三个通航地、战略点。两岸之间的经贸往来、人员往来频繁，很多南明遗民、文人、僧众也通过普陀山，借助郑氏集团的贸易船队往来于日本与福建等地之间，在普陀山参拜观音，由此也推动普陀山观音文化的交流、传播。

关于明末清初的文人、僧众通过普陀山，前往日本以及我国东南沿海各地，史籍上也多有记载。如，明末清初的浙江金华浦江籍僧人东皋心越，东渡赴日就曾在普陀山等候福建商船，其《东渡述志》诗中有一段关于普陀山的所见所闻，云“停帆泊普陀，因瞻大士容”等。明末，普陀山僧人华佑赴台，考察台湾山水地理、风土人情，撰著《台湾游记》，被称为“台湾徐霞客”，后旅居福建。这些史实都反映彼时台湾、福建与普陀山之间的社会经济与文化交流。

关于普陀山与台湾的通航关系，明末清初的史料也多有记载。清初中日民间贸易口述录《华夷变态》，收录了以日本江户时代中日贸易为背景的中国海商口述史料。从《华夷变态》的记载发现，康熙年间的沿海船商就已经开辟了台湾到舟山的航线，他们从台湾运来砂糖，再在舟山添置丝绸货品运往日本，有时这一航线的航次频率还很高。据何宇在《海洋战略视域下的清代中日贸易》一书中统计，康熙年间，有30个航次的“台湾船”，经停普陀山（包括舟山尽山，今嵊山岛）前往日本。如，康熙二十六年，船商吴德官的“台湾船”经停普陀山前往日本。又，康熙四十三年（1704）的《三拾九番台湾船之唐人共申口》云：“我船自宁波出发，当春驶往台湾，调剂当地所产砂糖……四月十七日从台湾出海，五月初到宁波附近港口舟山，船客、货物等做了一些调整、添加，唐人数三拾七人，六月五日从舟山出海，为完成宿愿，当日到达普陀山停泊，参拜观音菩萨，六日从普陀山出发，海上一路顺风……”

除了台湾与普陀山的海上交通往来，明末清初还有来自福建的福州船、漳州船、厦门船等，通过福建各个港口与普陀山有航运、贸易往来，数量更为巨大，而这些船有的与台湾也有贸易往来关系。因此在明郑时代福建、台湾与普陀山的航运关系十分频繁，由此促进海峡两岸的经济文化交流。

学界目前普遍认为，大约在郑成功收复台湾时期，佛教开始由大陆闽南地区传入岛内，台湾佛教由此逐渐兴起。学者王荣国、房奕在《试论闽台佛教缘》中说：“在明郑以前，福建佛教向台湾传播的主体应是在家的佛教信徒。所传的属‘民俗佛教’，充其量属‘居士佛教’。”明代中期，福建沿海民众逐步向台湾地区迁徙，这些民众很多信仰观音，在这个过程中就出现了观音文化的传播。

明末清初，福建晋江等沿海各地主要有三次移居台湾潮。第一次是郑氏集团元首郑芝龙受明朝廷招抚，平息台湾群盗，组织大批民众到台湾开发。崇祯元年（1628），正值福建大旱，郑氏集团移民数万往台湾，福建晋江不少民众往台湾垦荒。第二次是郑成功率军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带着数十万军民移居台湾；第三次是清代康熙时期，施琅平台，带数万军民到台湾。这些移民在出发之前往往会先到晋江安海龙山寺上香，以祈求神明保佑，平安横渡台湾海峡，并带着龙山寺观音菩萨的神像和香火，在台湾供奉起来，以表达对故乡的怀念，这就形成观音文化的信众基础。

福建安海龙山寺与海峡两岸观音文化交流

不少书刊、网络文献记述这么一个事件。据传，清顺治十年（1653），安海龙山寺的肇善和尚，捧一尊亲自雕刻的观音石像，前往普陀山朝圣，途中遇到风暴，船只失去控制，随浪漂流到台湾鹿港，遂就地结庐苦修，草创龙山寺。这或许仅仅是一个“据传”，史学界目前没有发现关于“肇善和尚”的确凿史料。但是关于明末清初的福建晋江龙山寺、普陀山、台湾之间的关系，有三个方面值得探讨。一是福建晋江龙山寺历史上与普陀山的朝圣关系；其次，福建与普陀山的航运贸易关系；其三，最重要的，就是台湾的龙山寺观音信俗的渊源，源自晋江安海的龙山寺，近代不少台湾民众也参与晋江龙山寺“谒祖进香”礼普陀的传统。

郑芝龙曾在晋江安海建豪华府邸，并以安海作为其主要的军事和商业基地。晋江安海有龙山寺，始建于隋朝，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千年古寺龙山寺主奉观音。历史上，晋江民众在长期的航运、渔业生产实践中逐渐形成南海观音朝拜习俗，福建龙山寺等寺院多以南海普陀山为祖庭，自清代就形成“谒祖进香”礼普陀的传统，文献多有记载。据《安平志》记载：“（康熙）二十四年同龙山寺进香于浙江南海普陀，而神灵益显矣。”又记载：“（龙山寺）道光十五年，住寺僧然信募捐重修，二十五年七月，遂奉佛祖往南海进香。此后凡一纪年，逢辰之岁，皆援例前往谒祖，是年即民安有庆，岁熟有秋。香火之盛，万年不朽矣。”晋江龙山寺，自道光二十五年（1845）起，至今保留每逢农历龙年举行南海普陀山谒祖进香的民俗，每12年一次的进香盛会也是当地重要的庆典活动。

明末清初安海龙山寺观音文化对台传播，是和台湾开发同步，与郑氏集团的支持和闽南民众迁徙开发台湾的背景分不开。据粘良图著《晋江海港琐记》记述：“龙山寺观音香火遂随泉州移民传播台地，自南到北，建有凤山、台南、鹿港、艋舺、淡水五座大规模的龙山寺，悉以安海龙山寺为祖庙。”据清代嘉庆年间文人施钰《募修安平龙山寺正殿疏》文述：“鹿港龙山寺，亦奉千手佛祖，原系安海传炉，香火称盛，家户祈祥。”鹿港龙山寺即以安海龙山寺为祖庭，亦供奉千手观音。

台湾有五大龙山寺，其中最早建立的是台南龙山寺，据连横《台湾通史》记：“（台南）龙山寺在大东门外，雍正时里人公建，乾隆五十四年，里人王拱照等修。”

而规模最大、最有影响的，是台北万华龙山寺。清乾隆二年，移居台北的晋江、惠安、南安三邑移民开会共商建造龙山寺，募资兴建，翌年竣工。后专门派人到安海龙山寺奉观音佛祖到台湾奉祀。

据何振良、陈仲初在2005年撰《天竺钟梵龙山寺》文介绍，台湾奉祀观音的寺庙有441座，属安海龙山寺分炉的有300多座。其中鹿港龙山寺和台北艋舺龙山寺最为著名，其建筑形式和观音造型与安海龙山寺相似。

安海龙山寺的香火也随着闽南商贾的足迹，远涉重洋，传播海外。在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都有龙山寺相关的观音寺院。

台湾地区龙山寺观音信仰，有广泛的民众基础，其信众主要是迁台的闽南百姓。台湾、福建两地以乡情为纽带的交流薪火相传，而以观音文化为纽带的普陀谒祖盛会也是数百年不衰。

由于安海龙山寺与普陀山有定期的祖庭谒祖进香活动，在台湾的福建人也经常会返回晋江安海镇，参加普陀进香盛会。1947年，晋江县安海龙山寺组织1000多位善男信女，浩浩荡荡地到浙江南海普陀山进香。台湾布袋乡蔡水性等一行数十人也带着一面白底红边三角旗，高两米多，三角旗上彩绘观音童子像，专程赶回祖地晋江县参加龙山寺进香行列。这面来自台湾的进香旗，左侧上书“龙山寺佛祖进香，民国卅六年丁亥仲春置。台南县布袋乡蔡水性弟子敬。往南海普陀山进香”，至今还珍藏在晋江安海龙山寺里，现仍作为龙山寺进香巡境轿前令旗。这面制作精美的令旗，承载了台湾、福建与普陀山之间的观音文化交流历史，反映两岸同根、文化同源的事实，具有重要的文物价值。

明末清初的特殊时期，郑成功家族控制东南沿海，拓展海外贸易，大力发展台湾社会经济，福建民众移居台湾，推动了观音文化在台湾的传播。同时大规模的海外贸易，也推动福建、普陀山与台湾地区的社会、经济、文化交流。至清康熙后期，随着海禁结束，台湾的福建移民进一步增多，普陀山与台湾之间的交流通过福建籍僧众、官员、民众乡情的维系，借助福建商船的纽带关系，也更趋频繁。福建、舟山与台湾之间的观音文化交流圈可谓源远流长。本文仅通过龙山寺的观音信仰传播等史料来说明这一史实。实际上，明、清两代还有更多僧众往来于普陀山、台湾、福建之间，台湾很多寺院保留了南海普陀山、法雨寺等文化元素。明末普陀山僧人华佑赴台等更多史料也值得进一步深入挖掘、研究。

作者单位：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