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拌嘴小姑
乐佳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26日 第 06 版 )





作品集音频已在“竞舟”上线扫一扫二维码聆听文学之美
作者简介:乐佳泉,舟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获全国青年散文大奖赛一等奖,全军文艺“新作品奖”二等奖等。1999年11月借调到公安部负责撰写某英雄事迹在人民大会堂的报告稿。先后因写作成绩突出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著有散文集《与浪共舞》《沙雕无限》《六横如山》《走进六横岛》《踏浪而来》等。
我说这是一种鱼,你肯定不信!
任何人乍一听“拌嘴小姑”这几个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嫂子和小姑子那些家长里短的事。
但生活在海边有时就这么神奇。
我老家在浙江舟山一个叫六横的小岛,岛上的人们称一种鱼为“拌嘴小姑”。
而事实上,六横附近的虾峙、桃花以及宁波梅山、象山石浦等地的居民,也都是这么称呼的。
更神奇的是,这种鱼长得细细长长,样子还挺俊,被人们调侃为鱼类中的“美男子”。
春节过后,是张网船最忙碌的季节。旧时,六横岛上有几个村庄张网船特别多,像小湖、积峙和滚龙岙,许多人家都以张网为生,而岛的东北部有一个村庄更是直接以“涨网岙”命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张网船。
张网作业,顾名思义就是渔民在涨潮的时候下网,等到落潮时起网,这种捕捞方法在沿海地区非常常见,其捕获的也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海鲜,像虾虫孱、沙鳗、虾蛄、望潮(八爪鱼)等这类海边人家餐桌上极为普通的食材,都是张网船的收获,俗称“张网货”。
张网船都是近海作业,这“张网货”就来得特别鲜活,有时由于潮水的关系,张网船到下午两点多才靠岸,集市早就散了,过去又没有冰鲜这一说,如果放在家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拿到集市上去卖,那肯定就“蔫塌塌”不新鲜意思了。这时渔民们就会将“张网货”装在两只筐里,挑在肩上,抓紧时间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沿途叫卖,口里还高喊着:“卖张网货咧!”
“张网货”里有一种小鱼特别美味,那就是“拌嘴小姑”,一般都混在“糯米饭虾”里。
什么叫“糯米饭虾”?就是平时我们吃的虾皮,在虾皮还没晒干之前,也都是一只只新鲜的小虾,白色的虾身红色的虾头再配上两只黑眼睛,密密麻麻地放在筐里,烧熟后,连壳带肉都是软的,所以俗称“糯米饭虾”。
“拌嘴小姑”连同“糯米饭虾”一起烧熟后,灰黑色的鱼身就很突兀地在菜盆里“显摆”了出来,我们都抢着吃。这鱼的肉质紧实而又有些滑嫩,去头去尾后,就中间一条硬刺,用筷子夹着一拨弄,鱼肉和鱼刺就分离了开来。有时这鱼刺还带有暗蓝色的,也许是烧制过程中什么物质发生了化学反应,使鱼刺起了某种变化,但我们也不管这些,赶紧扒拉几口饭,夹几条“拌嘴小姑”来下饭。
究竟什么味道?还真难描述,既没有虾虫孱那种“软绵绵”的滑,又不像马鲛鱼那样“干巴巴”的硬,但吃后却回味无穷。
其实,渔民卖“张网货”时,会事先将“拌嘴小姑”“赤鳞鱼”“虾蛄”等都分拣开来,单独卖,这样价格就会卖得高;而混在一起,因为给人一种乱七八糟“糊塌塌”的感觉,自然卖不出好价钱了。
小时候家里买到的“张网货”都是在家门口,那些挑着筐沿村叫卖的渔民渔嫂根本就没时间进行分拣,所以价格便宜,但种类杂而多,这也让我们有机会品尝到各类海鲜的美味。
说了半天,有人可能会问:这“拌嘴小姑”究竟长什么样啊?
其实这种鱼许多人肯定见过,但长得确实很奇特,尤其是它的嘴巴很有特点,尖尖长长的,突兀出来的硬骨能与它的脑袋差不多长,体形修长,有点像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剑鱼,就是海明威《老人与海》中描写的大马林鱼,但尽管外形相似,却又不是剑鱼,我们大多数人称其为“尖嘴鱼”。
这种外观奇特的尖嘴鱼,也许是因其独特的长相,抑或是其尖尖的嘴巴,让六横岛一带的渔民引发了无穷的遐想,抑或是初为人妻的渔嫂,受够了尖嘴利牙小姑子的欺凌,于是干脆将它称之为“拌嘴小姑”。不过仔细想想,这俗称还蛮意味深长的,因为这鱼似乎永远长不大,即使现在非张网作业捕捞上来的,最大也只有成人拇指那么大,就像小姑子在嫂子眼里永远长不大一样。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是,之所以将此鱼称为“拌嘴小姑”,是因为东海龙王的大公子娶了北海龙王的闺女后,这位北方来的嫂子不习惯南方生活,整天闷闷不乐,身为龙王小女儿的尖嘴鱼得知后挺身而出,有事没事就找嫂子斗嘴聊天,叽叽咕咕,似吵非吵,帮她分散注意力,于是就有了“拌嘴小姑”的雅号。
我听后,觉得这故事也太扯了,肯定是杜撰的,你想想,东海龙王多威武啊,吃的是螺肉海蜒,住的是水晶龙宫,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瘦小的女儿?即使出生时很瘦弱,那日后补一补也能长胖啊,再不济也不会是这种类型的尖嘴鱼吧,最起码的也是个胖嘟嘟的车斗鱼吧,那样才符合东海龙王女儿的身份嘛。不过转眼思忖思忖,哪吒不也很瘦小吗,不也是托塔李天王的三公子啊。唔——这神仙的世界,咱们还是不太懂哦。
这么说来,这“拌嘴小姑”还是有点仙气的啰!
其实,这种鱼学名称之为尖嘴扁颌针鱼,书上是这么介绍的:体细长侧扁,尾部逐渐向后变细,头长,两颌向前延长成喙,下颌稍长于上颌,其尖端为软骨质,上颌中央线上有一细沟,下颌前半部有一深而宽的沟。具体的经济价值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后来渔民们将张网捕捞上来的海鲜都挑拣分开后,发现这种鱼还是蛮多的,专门买来烧制后,值得品尝。具体的做法是:买个半斤左右的“拌嘴小姑”,逐条从腹部切开一道口,除去鱼的内脏,再用清水冲洗一遍,洗干净鱼肚两侧漆黑的粘附物。有些人觉得这长长的嘴和宽宽的尾巴没有多少肉,于是在剖洗时便将其去头去尾,我则建议保留着,一来烹饪出来后,作为一盘海鲜可见其完整性,装盘和上桌都有仪式感;二来这尖嘴和尾巴虽说没有多少肉,但其内在的物质还是很有营养价值的啊,就像猪骨头,尽管没有肉,但炖煮后,其内在的营养物质不就释放出来了。
将洗净后的“拌嘴小姑”装在容器里,倒入半汤匙盐,一汤匙酱油,少许陈醋、白糖和黄酒,搅拌均匀,这样腌制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开始烧制:热锅放油,逐条将鱼放入锅中,直接用油煎,至煎得表皮微微发黄时便将鱼翻转过来,再煎另一面,将两面都尽可能地煎成金黄色时,即可出锅。煎好的“拌嘴小姑”要趁热吃,吃起来也特别方便,刺少肉多,咬在嘴里表皮松脆,肉质鲜美。这么简单的做法,吃货们不妨收藏下来,一定要找机会做来尝尝哦。
记忆中,这种尖嘴的“拌嘴小姑”当时混在“张网货”里的有两种鱼,另外一种的外形呈粉红色,长相也差不多,嘴巴长长的,只是这种鱼的前端是空心的,就像含了根注射器似的。后来我查了资料,了解到这种鱼叫烟管鱼,其味道也比上面提到的那种尖嘴扁颌针鱼差很多,咀嚼起来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腥得很,不好吃。这可不能说我嘴巴刁爱挑食,咱老祖宗其实早有断论,早在清朝时期的《海错图》中,就有关于烟管鱼的介绍,说烟管鱼“全体皆油,不堪食”。我们小时候吃饭时规矩重,不能在菜盆里挑拣扒拉,如果夹到这种鱼的时候,一般会在嘴里吸吮一下,然后用筷子夹着就像鱼刺一样搁在旁边。不过,据说这种烟管鱼在日本极受欢迎,做成寿司美味得很。
“拌嘴小姑”已是儿时的记忆,由于其不起眼,等你嘴馋想吃的时候,却是难觅踪影。一次,我跟几位朋友说起有这么一种鱼,大家被我说得心痒痒的,于是决定到菜市场里去转转,看看能否运气好买些回来,结果跑遍舟山城区的几个菜场都没有,还特意驱车到国内最大的海产品集散地——沈家门水产码头,结果也是空手而归。直到后来又一次回到六横岛,无意中在镇上的农贸市场发现了这种尖嘴扁颌针鱼,买了一些回来带到城里,邀几个“吃货”,请一家农家乐厨师加工。厨师说这种鱼以前都是喂鸡喂鸭的,他也从来没有烧制过,于是按常规做法进行了红烧,端上桌时,大家争先恐后进行品尝。
没想到,这些家伙把嘴一瘪:味道也不过如此嘛!
那要怪厨师啊,厨师都把这种鱼当成喂养家禽的饲料了,还是第一次烧制,味道能有把握吗?怎么能怪我推荐呢!
只要烹饪得当,我始终觉得“拌嘴小姑”还是很美味的。
写作感想海岛给了我笔下的浪花
□乐佳泉
我出生在舟山六横岛,海风、礁石、渔船,从小就看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拿起笔写东西,才发现这些已成了浸润在血液里的意象。
潮汐涨落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海岛生活无声的注脚。最熟悉的是鱼货的腥味、浪花的声响,以及军营里的晨光与渔村的烟火,还有那些海岛独特的习俗,逢年过节时的祭祀、出海前的祈福。最难忘的是小时候看渔民出海,木帆船摇摇晃晃消失在晨雾里,妇女们站在岸边,直到帆的影子也没了,才转身回家,那种情景即使若干年过去了,还时不时地浮现。
在军营里,让我与这片海结下了更深的缘。第一次出海,正好遇到风浪,浪头涌来,舰艇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浪打上甲板,海水混合着汗水灌进领口,也随着晕船呕吐物咸腥着嘴角,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辛,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浪漫,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东边渐渐发白,慢慢透出一点红,太阳就出来了,没有刻意的壮观,也没有特别的激动。舰艇一直开着,引擎声闷闷的,浪花拍着船舷,海面又恢复了平静,湛蓝的海水依旧泛着微光,好像刚才那场风浪从未发生过。
经历是灵感的触动,写作有时并不只是个人的小事,也能用来讲述身边人的故事。海岛给了我笔下的浪花,教会我老老实实地看,安安静静地写。浪打在礁石上,退去,还会再来;日子过去了,还能用文字留住。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