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位“里斯本丸”英军战俘后人首次踏上东极,与东极渔民后代互换徽章,互赠围巾,深情相拥——

跨越84年的“海上相会”,这一刻友谊从未褪色

记者 黄燕玲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21日 第 02 版 )

英军战俘后人参观“里斯本丸”营救事件纪念馆 摄影 记者 张磊

海风轻拂,浪花拍礁。

5月19日至20日,东极列岛迎来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20位“里斯本丸”营救事件中的英军战俘后人。

他们中,有年逾古稀的幸存者子女,也有年轻的孙辈。但无一例外,都是首次踏上东极,首次跨越时空,与亲人同处这一片海、这一片天。

他们在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前鞠躬默哀,敬献花束;在青浜岛种下象征友谊的黄杨树;在“里斯本丸”营救事件纪念馆,与东极渔民后代深情相拥……

84年前,东极渔民不顾日军扫射,划出小舢板46艘、来回65次,冒死救起384名英军战俘。

84年后,英军战俘后代跨海而来,继续书写那段“永不沉没的情谊”。

圆 梦

前往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上坡路。

去年刚做完心脏手术,85岁的理查德·格雷厄姆不得不走一段、停一下。但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坚持靠自己走完全程。

因为这里的每一步,都让他离自己书中的场景更近一步。

2024年,理查德出版了《从远东战俘营存活》一书。这是根据他朋友的亲身经历改编的作品。书中,他用大量篇幅描写了“里斯本丸”营救事件。

“这样勇敢无畏的故事,必须让更多人知道。”他说。

为了写好这个故事,他花了2年的时间,查阅大量资料,也因此知道了林阿根——当时最后一位在世的参与营救的东极渔民。他把林阿根也写进了书里。

来到纪念碑前,他迫不及待地询问林阿根的消息。“哪里是林阿根的家?”“林阿根的后代还在这里吗?”

已经85岁高龄的他,将这趟旅程称为“圆梦之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将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悲伤。”因此他排除万难,亲自踏上了自己笔下的岛屿,见证那份跨越时空、跨越国界的大爱。

站在碑前远眺,眼前就是84年前东极渔民营救英军战俘的那片海。

“我感到无比震撼。”海风吹乱了头发,80岁的大卫·希隆眼里满是哀伤。

他的舅舅,就长眠于这片海。“它比我想象的更宽、更广。我很难想象,舅舅在离世前遭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大卫说。

苏珊·唐纳利看着这片海,更是泣不成声。

“我的叔叔就是在这里遇难的。”她说,“这趟舟山行,对我和我的父亲,都意义重大。”此前许多年,苏珊甚至不知道叔叔是不是在“里斯本丸”上,家人想找都无从找起。当确认叔叔是“里斯本丸”沉船事件中遇难的战俘时,苏珊的父亲也已离世。“现在,我是叔叔的亲人中,唯一能来的人。”她带着全家人的牵挂,将思念寄托在东极的山海间。

纪念碑前,有人放下纪念花圈,为逝者祈祷;有人久久摩挲着定格时间的那一“水手握”,不舍得松开;有人在碑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也有人泣不成声……

中国香港“里斯本丸”协会秘书沈健将一张照片放在纪念碑前。照片中,已故英军幸存者丹尼斯·莫利手持《东极里斯本丸》一书,背景正是这座他生前渴望看到的纪念碑。

莫利先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东极能立起一块纪念碑,纪念东极渔民的壮举,让中英友谊长存。2021年,他带着这个愿望离世,享年101岁。2024年,碑成。他的女儿维尼太太留言:“A wish came true.”

由于维尼太太年事已高,这次无法前来。沈健便带着莫利先生的照片来了,还特意将他与纪念碑合成在一张图里,替老人圆了梦。

纪念碑上,两只手紧紧地互握手腕,这种“水手握”,是海上救生最稳妥的方式。大爱无疆,海岳流芳,这一天,它见证了太多感动。

传 承

这趟舟山行,凯瑟琳每到一个地方,就给85岁的父亲布莱恩·费恩祺发去了长长的消息和照片。而一长串的交流中,父亲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哇”。

凯瑟琳读懂了父亲这个字背后的无限情绪。这并非敷衍的回答,而是他作为“里斯本丸”英军战俘后人的召集人,对舟山有着太多的感情,只能将千言万语浓缩在一个“哇”里。

凯瑟琳能想象那个画面: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咖啡,看着跨越山海的照片,激动的眼泪从脸颊滑落,随后打出了这个字。

1960年,布莱恩参军加入米德尔赛克斯团,在部队墙上看到一幅铅笔素描——正是这次捐赠给舟山博物馆的那一幅。画的是“里斯本丸”沉没的瞬间。布莱恩很好奇:部队里为什么挂一艘沉船?于是他主动去了解了这段历史。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里斯本丸”事件。多年来,这段惨痛的历史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多年后,布莱恩旅居香港。在那里,他知道了“里斯本丸”沉船事件中,东极渔民奋不顾身救援落水英军战俘的壮举。

“我必须尽我所能,让更多的人知晓这些渔民的无畏勇气。”于是,他应沈健邀请,通过举办讲座传播这段历史。接着,将该协会编著的《实录里斯本事件》一书翻译成英文。近些年,又协助制片人方励,参与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的摄制工作。

为了让更多英国人了解“里斯本丸”营救事件,知晓东极渔民的善举,他花了许多年。

与此同时,布莱恩还主动承担起英国“里斯本丸”事件战俘后人的召集工作。这些年,他已召集了500多户家庭。2021年,他牵头在英国国家纪念林为遇难者修建纪念碑。

“我父亲平时很低调,不喜欢公开演讲。可一提到‘里斯本丸’,他就热情高涨,能滔滔不绝讲上好几个小时。”凯瑟琳说。

布莱恩非常想来舟山看一看,但由于身体不适合长途飞行,便派女儿前往。他反复叮嘱凯瑟琳:“替我去好好看看,感谢东极渔民后人。”

“东极渔民不仅直接拯救了384条生命,更间接挽救了无数后代。没有当年获救的祖辈,许多今天活着的人就不会存在。”这是父亲经常对凯瑟琳说的。

如今,凯瑟琳接过了父亲的衣钵——为“里斯本丸”发声,让更多人看到这段历史,看到背后的爱与恩情。

在回庙子湖岛的船上,凯瑟琳再次拿起手机,拍下了和救人渔民后代梁银娣、吴小飞的合影,迫不及待地传送给父亲。

续 写

理查德则决定,回去后要将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写成新的文章,让更多英国人知道东极渔民的大爱,以及中英友谊美好的模样。

而科尔斯汀·杜根则决定,回去后将这里的一切讲给9岁和12岁的儿子听,“我希望,有一天,我的2个儿子也可以来这里,站在我亲手栽种的这棵树下,继续把这段关于勇气、牺牲、友谊、铭记与和平的故事,一代又一代讲下去。”

科尔斯汀·杜根和克里斯托弗·博奇是一对姐弟,他们的祖父约翰·博奇和叔祖父邓肯·埃德温·卡梅伦都是“里斯本丸”营救事件中获救的英军战俘。

当年祖父和叔祖父经历生死,回到家乡,在火车站,祖父就对前来接站的叔祖父妹妹一见钟情。于是有了后来的故事。

小时候,姐弟俩在祖父的旧铁皮盒子里,发现了一张关于“里斯本丸”沉船事件的简报,上面讲述了东极渔民勇敢展开救援的故事。“‘里斯本丸’沉船时,是战争最黑暗的时刻之一,但也在这时,我们看到了非凡的人性,东极渔民冒着巨大的风险,前来营救。是东极渔民,让我们看到了战争中的爱与友谊。”克里斯托弗说。

于是,彼时小小的他们,对遥远的东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总会想,那一天究竟是什么样,这座岛屿又是什么样子。”科尔斯汀说。去年,他们的父亲受邀来到舟山,回去后和他们讲述了很多舟山的风景。看了很多照片后,姐弟俩对舟山产生了更多向往。

“如今,我和弟弟也踏上了这段意义非凡的旅程。要感谢舟山这么多年来在‘里斯本丸’营救事件中的历史考证、史料搜集,一点一点拼凑出这段历史。才能让那些被深深改变命运的家庭,真正了解这段往事。”科尔斯汀说。

纪念碑前,东极渔民后人吴小飞和幸存英军战俘后人约瑟芬互换了围巾。回去的船上,克里斯托弗将自己代表思念的虞美人徽章赠予东极渔民后代吴布伟。他们虽然言语不通,但跨越山海和时空、深深牵绊的友谊,本就无须多言。